天青地白帶著精銳的斥候,沿著地道殘留的蛛絲馬跡向外搜尋。
然而,正如蕭景琰所料,敵人準備充分,撤退路線經過精心設計,在覆蓋了數十裡範圍的暴風雪後,蹤跡幾乎被徹底抹去。幾次看似可能的線索,最終都斷在了茫茫雪原或錯綜複雜的山穀之中。
希望,如同寒風中的燭火,明明滅滅,越來越微弱。
而在所有人奮力搜尋卻一無所獲的方向之外,我被帶到了北狄大軍的後方營地。
意識從深沉的黑暗中浮起。首先感知到的是堅硬的地麵,身下隻墊著一層薄而粗糙的氈毯。鼻腔裡充斥著屬於遊牧民族的膻腥氣味、以及未完全燃儘的某種動物油脂的煙燻味。
我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片刻才逐漸清晰。
這是一個不算小的圓形營帳,內部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帳壁掛著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皮具和骨器。帳門緊閉,但縫隙處透進外麵走動的人影和模糊的、用北狄語交談的聲音。
我試圖動彈,發現四肢仍有些虛軟。身上衣物有些許褶皺,髮髻完全散開。
我將手輕輕覆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雖然微弱卻依然存在的悸動,心下稍安。孩子還在,暫時無礙。
就在這時,帳簾被掀開,一個穿著北狄女子常見皮袍、麵容普通但眼神帶著審視的女人走了進來。她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奶白色的東西,放在我腳邊,用生硬的漢話說了句:“喝。”
見我冇有動,她也不強求,隻是又看了我幾眼,尤其在我腹部和那件雪白的狐裘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身出去了。
就在我因寒冷下意識地攏緊狐裘時,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個身著北狄貴族常服、年約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幾乎是闖了進來。
他麵容有著北狄人常見的深刻輪廓,但眉宇間卻少了幾分蠻悍,多了些沉鬱與風霜。
他冇有先看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件狐裘吞噬了。過了好幾息,他猛地將視線轉向我的臉,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探究、驚疑、審視,還有一絲極力壓製卻依然泄露的激動。
他走到我麵前,蹲下身,鷹隼般的眼睛直直盯著我,開口,竟是流利而標準的漢話,聲音低沉:“這件狐裘……你從哪裡得來的?”
他認識這件狐裘!這中年北狄貴族,與狐裘的原主人有何淵源?還是說他就是原主人?
我強自鎮定,垂下眼睫,避開他逼人的視線,低聲道:“撿的。”
“撿的?”
中年男人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那狐裘的毛鋒,卻在半途停住。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探究,有追憶,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痛楚與掙紮。
他冇有再追問,緩緩站起身,又看了那狐裘一眼,然後,他什麼也冇說,轉身離開了營帳,背影竟顯得有些倉促和狼狽。
帳簾落下,隔絕了他的身影,卻未能隔絕外麵隱約傳來的、壓低了聲音的爭執。是那中年男人,和另一個更年輕、更銳利的聲音。
年輕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與譏誚:“王叔,你看夠了?不過是一件好些的皮子,值得你如此上心?彆忘了我們的正事!人抓來了,接下來纔是關鍵!”
被稱作“王叔”的中年男人聲音沉鬱,帶著不讚同:“巴爾虎,用這種手段,擄掠一個懷有身孕的女子,非勇士所為,亦非……”
“非什麼?非你那個漢人母親教的仁義之道?”
年輕男子巴爾虎譏諷地打斷,“王叔!你是北狄的王爺!想想我們的族人!這個冬天凍死了多少牛羊?餓死了多少老人孩子?這次又死了多少勇士兄弟?我們傾儘全力,卻還是要大敗而回!父王的怒火,部眾的絕望,你承擔得起嗎?”
“這女人是我們現在唯一的、最重要的籌碼!隻要能換回城池和糧食,讓部族活下去,用什麼手段不重要!”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漢人有句話叫兵不厭詐!隻要能讓部眾活下去,什麼手段不能用?!這個女人的男人,殺了我們多少勇士!拿住她,就能捏住謝長卿的命脈!就能逼他們退兵,甚至……換回我們急需的東西!為了北狄,為了活命,有什麼不可以?!”
“你……”
中年王叔似乎想反駁,但最終隻是化作一聲沉重的、無可奈何的歎息。腳步聲響起,兩人似乎不歡而散。
帳內,我蜷縮在冰冷的氈毯上,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入耳中。原來如此。他們並非隨意擄掠,而是精心挑選了我這個“謝長卿的妻子”作為籌碼。
那箇中年王叔,似乎對此舉心存芥蒂,但他顯然無法左右大局。而那個叫巴爾虎的年輕首領,纔是真正的主事者,為了部族的生存和戰爭的“止損”,已經不惜任何手段。
絕望如同冰冷的雪水,慢慢浸透四肢百骸。我被帶到了敵營深處,成為了用來脅迫長卿、脅迫北疆大軍的工具。那個巴爾虎,為了達到目的,絕不會心慈手軟。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
帳簾被粗暴掀開,寒風灌入。兩名北狄士兵將我拉起,塞進了一輛平板馬車,馬車周圍是北狄騎兵,那個名叫巴爾虎的人,騎在一匹黑馬上,位於隊伍最前方,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勢在必得的弧度。
馬車開始移動,在騎兵的簇擁下,向著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越往前走,風中的氣息越是不同。那是硝煙未散的血腥氣,是戰馬焦躁的噴鼻聲,是隱隱傳來的、沉悶如雷的戰鼓與號角聲!
我的心驟然沉到穀底。
他們不是要把我藏起來談判,而是……直接要將我帶往兩軍對峙的戰場前沿!
他們要當著北疆大軍的麵,將我押出來!要讓我,成為刺向長卿、刺向北疆軍心最鋒利、也最殘忍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