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在等待北疆捷報的日子裡慢慢流淌,這日午後婉容過府來看我,她臉上帶著真切的笑意,握住我的手:“年年,有個好訊息,我姐姐的婚事定下了。”
我打起精神聽她細說:“這可是一門極好的親事。對方是我父親早年收的得意門生,今科殿試探花郎,不僅才學出眾,更難得的是品貌非凡,是連我姐姐那樣眼界高的人都點頭稱讚的俊美非凡。家世雖不顯赫,卻也因此簡單清白,父母早已故去,人口簡單至極。聽說吏部已有意向,待他翰林院曆練後,便外放江南富庶之地為官。”
婉容眼裡閃著光,真心為姐姐高興:“姐姐嫁過去,上頭冇有公婆需要侍奉立規矩,即刻就能當家做主。夫君有才學、有前程,又即將去那風景如畫的江南……這真是再好不過的姻緣了。姐姐自己也說,像是終於撥雲見日。”
我聽罷,心中亦為婉茹感到由衷欣喜,這一世,她終於掙脫了那既定的悲劇軌跡,覓得了家世清白的良人,如此清明順遂的前程。我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緊握著婉容的手:“真好,這真是天大的喜事!婉茹姐姐值得這樣的好姻緣。待她回京,定要好好為她慶賀。”
我們又說了會兒話,提及婉茹備嫁的瑣事,彷彿那懸而未決的北疆之事,也終將如這樁婚事一般,迎來柳暗花明的結局。
當婉容離去,房中重新歸於寂靜,我獨坐窗前。夏日的陽光熾烈,院子裡的海棠花開得如火如荼。算算日子,距離長卿信中提及的“局將收網”、“歸期不遠”,已過去月餘。按照最順利的估算,捷報早該八百裡加急送入京城,說不定……說不定他已在歸途。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瘋長。
我開始不自覺地留意前院的動靜,猜想凱旋的軍隊會是何等威武;心底那根緊繃了數月的弦,在一種近乎自我催眠的期盼中,慢慢鬆懈下來。
祖母和嫡母臉上,也似乎多了幾分真切的笑容,府中壓抑的氣氛悄然緩和。嫡姐去寺廟祈福時,帶回來的不再是憂心忡忡,而是“菩薩說否極泰來”的篤定。
我們都在說服自己,最難的時刻已經過去,隻需靜靜等待那最後的、圓滿的迴響。
然而,所有的期盼,所有的自我安慰,都在一個悶熱難當、天際堆積著厚重烏雲的傍晚,被現實碾得粉碎。
趙管事再次出現在謝府後門,與上一次傳遞“安好”訊息時的沉穩精乾不同,此刻的他,形銷骨立,眼底佈滿駭人的紅絲,來不及換下的衣衫上,沾著深褐色汙漬,他甚至來不及行禮,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夫人!出大事了!計劃……計劃泄漏了!黑石穀合圍前夕,軍中出了天殺的奸細,不僅將我軍兵力部署、換防間隙泄露得乾乾淨淨,連幾條隱秘的撤退通道都被點了出來!他們不知從哪裡調集了一支裝備精良、戰術詭異的精銳騎兵,與穀內匪徒裡應外合,反將我們……打了個措手不及!穀口被他們搶先用火藥炸塌了一半,我軍進退維穀!”
他幾乎語不成句:“大公子見中軍被圍,親自率領親衛隊衝陣,卻……卻中了埋伏,身中數箭,傷勢極重,昏迷不醒,軍中醫官拚儘全力吊著一口氣!能不能熬過來……全看天意!”
趙管事抬起頭,用儘力氣說出最殘忍的一句:“二公子……二公子為掩護大公子撤退,留下斷後,引開了大部分追兵,最後……最後被逼至斷魂崖……激戰之後,墜入黑水河,生死不明……”
“轟隆——”
窗外一聲驚雷炸響,映得趙管事慘白的臉如同鬼魅。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他後麵又說了什麼。謝長淵重傷垂危……謝長卿生死不明……
不……不可能!明明一切都在計劃之中,明明就要大獲全勝,明明……我還在等著他凱旋!
“奸細呢?”
我的聲音嘶啞得自己都認不出。
趙管事痛苦地搖頭:“隻說事發突然,亂軍中那奸細趁亂欲逃,被二公子麾下親兵截住,當場格殺……是軍中的一箇中級校尉,平日毫不起眼,查他住處,發現了與西域商人往來的密信,用的卻是京城一家當鋪的暗記……線索到此,就斷了。”
京城!是京城!那無形的黑手,竟伸到北疆軍中!
嫡姐聞訊趕來,聽到最後眼前一黑,被丫鬟死死扶住。她攥緊了拳頭,眼中滿是恨意與痛楚。
祖母被驚動,來到前廳聽完趙管事的稟報身子晃了晃,扶著椅背才站穩,臉上血色儘褪,她閉上眼,再睜開時,是沉痛過後的決斷:
“通知管家速去安排可靠之人,帶上最好的傷藥和大夫,不惜一切代價,必須保住大公子的命!長卿……”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繼續找!加派人手,仔仔細細地搜!”
“是!”
廳內死一般的沉寂,隻有窗外淒冷的雨聲。
我抬起頭,看向祖母和嫡母:“祖母,我要去北疆。”
“胡鬨!”
嫡母第一個反對,眼淚終於滾落,“北疆現在是什麼光景?戰亂未平,匪患橫行,長淵重傷,長卿失蹤,你去能做什麼?路途遙遠,危機四伏,你一個女子,怎可涉險!”
祖母也沉聲道:“祖母知你心意,但此刻衝動不得。你去,非但無益,反而可能讓謝家舊部因要保護你而分心,相信謝家部將,他們會全力搜尋營救。”
我知道她們說的都有理。但讓我日複一日地等待那渺茫的“好訊息”,想象著他或許正躺在某處冰冷的河灘上,我做不到。
謝長卿墜下懸崖的那一刻,他在想什麼?可曾……想起過我?可曾遺憾?
我要找到他,他一定還活著,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可這個念頭剛剛燃起,就被更現實的恐懼如冰水般澆下——即便我找到了他,若他也像大哥一樣身負重傷,命懸一線呢?在缺醫少藥的北疆荒野,我拿什麼救他?尋常的藥,如何能從閻王手裡搶人?
“怎麼辦?”
絕望幾乎將我吞噬,就在理智要崩斷的瞬間,一個被遺忘的記憶碎片,猛地刺入腦海——
“前世我病入膏肓,藥石罔效,皇太後餵我服下一顆異香撲鼻、觸手生溫的丹藥,硬生生將半隻腳踏入鬼門關的我拉了回來。”
九轉還魂丹!
若這世間還有什麼東西,能將人從鬼門關前拉回來,那必定是此藥!它不僅是救謝大哥最後的希望,更是……更是找到長卿後,可能保他性命的唯一倚仗!
而這藥普天之下,怕是隻有皇太後手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