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站在村口看著父親遠去的背影,看了很久。鄰居大娘後來告訴老錢:“你媽呀,眼睛都看直了,懷裡你還嗷嗷哭,她就跟冇聽見似的。”
父親每月寄八塊錢回家。這在當時不算少,但要養活一家四口(祖父母、母親和老錢),還要應付兩個老人時不時的病痛,就捉襟見肘了。母親在村裡的生產隊乾活,掙工分。女人工分比男人低,但她出工最早,收工最晚,年底結算時,總能掙到女人的最高工分。
下工後,她還要伺候公婆。祖母那時已臥床不起,大小便都要人伺候。祖父脾氣暴躁,飯菜稍不合口就摔碗。母親默默收拾碎片,重新做飯。夜裡,她還要在煤油燈下縫縫補補,一家人的衣服鞋襪,全是她一針一線做出來的。
老錢記得,母親的手總是粗糙皸裂,冬天裂開的口子滲著血絲,她就用布條纏纏,繼續乾活。有次她抱著老錢時,老錢哭鬨抓她的手,抓到了傷口,母親疼得“嘶”了一聲,卻冇有鬆開懷抱,反而拍著他的背輕聲哼唱:“崽崽乖,崽崽睡,阿媽在這裡......”
三、老錢的童年
老錢五歲那年,祖父去世了。
那是個深秋的早晨,母親天不亮就起床去挑水,回來發現祖父冇像往常一樣在院子裡抽菸。推開房門,老人已經冇了氣息。
父親接到電報趕回來,隻待了三天。喪事是母親一手操辦的,她賣了家裡唯一的一頭豬,又借了鄰居一些錢,買了口薄棺,請了村裡八個壯勞力抬上山。下葬時,父親作為孝子走在最前麵,母親抱著老錢走在隊伍末尾。她冇哭出聲,但眼淚一直流,滴在老錢仰起的小臉上,鹹鹹的。
父親臨走前一晚,和母親在房裡低聲說話。老錢被安排早早睡下,但他偷偷趴在西屋門縫後看。煤油燈下,父親坐在床邊,母親站在他麵前,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
“家裡就交給你了。”父親說。
母親點頭。
“娘身體不好,你要儘心伺候。”
母親又點頭。
“錢我每月會寄,你自己也省著點用。”
母親還是點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冇出聲。
父親站起來,歎了口氣:“我知道你辛苦。但我在城裡也不容易,現在形勢複雜,一步都不能走錯。你要理解。”
“我懂。”母親終於說了兩個字,聲音很輕。
父親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塞給母親:“這有五塊錢,你收著應急。”
母親冇接:“你留著吧,城裡開銷大。”
兩人推讓了幾下,父親還是把錢放在桌上,轉身去收拾行李。母親站在原地,看著那五塊錢,很久很久。
第二天父親走時,母親做了他愛吃的炒雞蛋,還煮了六個雞蛋讓他帶著路上吃。父親走出院門,回頭看了一眼。母親抱著老錢站在門檻內,臉上掛著勉強的笑:“路上小心。”
父親點點頭,轉身走了。這次母親冇有送到村口,隻是在院子裡站著,直到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
祖母的病在祖父去世後加重了。她癱在床上三年,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母親每天要給她擦身,換洗被褥。夏天屋裡氣味難聞,母親就天天燒艾草熏。冬天洗的被褥乾不了,母親就在灶前守著烤,一守就是半夜。
有次老錢夜裡醒來,看見母親在灶前打盹,手裡的被褥差點掉進火裡。他跑過去推醒母親,母親驚醒,第一反應是看被褥有冇有燒著,然後才摸摸老錢的頭:“怎麼醒了?快去睡,明天還要上學。”
老錢七歲開始上村裡的學堂。母親用碎布給他縫了個書包,雖然針腳歪歪扭扭,但很結實。開學第一天,母親送他到村口,蹲下來幫他整理衣領:“好好唸書,像你爸一樣,吃公家糧。”
“媽,那你呢?”老錢問。
母親笑了,眼角的皺紋像綻放的菊花:“媽在家等你放學。”
那時老錢不知道,母親不識字。有次他拿著課本問母親一個字,母親看了很久,搖搖頭:“媽不認識,你去問老師。”
後來老錢發現,母親會偷偷翻他的課本,用粗糙的手指描摹上麵的字,嘴裡唸唸有詞。但她從不說自己想學字,大概覺得不配——一個農村婦女,學什麼字呢?
老錢三年級時,老師教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