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閣燒沒了,我無處可去。我猜活下來的人必定不會在皇城停留,於是化成普通婦人,一路走,一路留意江湖訊息。沒過多久,武林盟下令嚴查,我便不敢走大道,隻好從山間小路進發。某天在茶棚歇腳時,我恰好和閣主撞見,他喬裝成一個算卦道人,坐在我對麵,神神叨叨半天,我聽他話裏有話,像是看破了我的偽裝,我幾番試探,終於確定了他的身份。後來的事,你們應該知道一些,我來過曉春城,但是待在城外沒有進來。”
陸白溪重新敘述了她這段時間的經歷。
她幫完宋全知的忙後,知道暗影閣的幾位故人尚且安好,暫且放寬了心,可自己並沒打算很快安定下來,隻欲重拾舊業。再往西南走,苗疆附近新冒出很多大大小小的殺手組織,陸白溪身上的銀兩快用光了,想儘快做個任務充實一下錢袋。
可誰知,皇城的火滅了,武林盟的火愈燒愈旺。西南是死角,部族多,受皇室的管轄弱,每塊土地私下都有明確的門派劃分。城鎮無論大小,陸白溪隻要經過,總能看到成群結隊的江湖人懸掛著賞金令四處遊盪,甚至連某些頗有名氣的殺手組織都參與進來,陸白溪的計劃泡了湯。
“我實在受不住了,那些江湖人有病似的,看見落單的就上去盤問,男女老少皆不放過。當地的官員都叫不住他們,猖狂至極。”花想容憤憤道,“難怪皇室討厭江湖人,換成我,有人敢騎在我頭上撒野,我也恨。”
江湖中門派無數,有的肩擔道義,懲凶除惡、扶危濟困;有的居心叵測,恃強淩弱、仗勢欺人;然而純粹的善、惡極少,大部分兩者具沾,勢力既然擴張,總會攜帶著從中撈好處的想法。天下門派大同小異,隻不過善惡之念在心中占理不同罷了。
“我一路不知被查問多少次,那些人拿著刀劍上來圍我,他們說一般女子長不到我這樣高,問我姓名、來歷、去向何方。他們算老幾!”陸白溪恨得咬牙切齒,“可惜我又不能真和他們動手。皇室真該好好管教這群人,一味坐視不理隻會縱容他們的囂張跋扈。”
暗影閣毀了,陸白溪總覺得這事來得蹊蹺,可是查不到線索,她心懷怨念卻又無可奈何,後來看透了,江山都是人家的,她一個小小刺客能攪多大風浪?心想著:皇室趕快出手吧,弄死這些江湖人,一損俱損,大家一起死,拉倒。
陸白溪在一旁抱怨,江月明說:“曉春城就挺好的,你看見城門口的大石頭嗎?它一立,雖然江湖人可以進出,但沒有哪個門派敢瓜分這座城。你方纔說皇室不管江湖,可我在想,他們說不定已經決定清理江湖勢力,再等一段時間,等他們處理妥當,就沒人敢四處招搖了。”
“行動呢?他們的行動呢!為什麼隻拿我們開刀?”
陸白溪本來眼淚都要幹了,忽然想到自己藏在暗影閣中的金銀財寶被皇族搜刮殆盡充盈國庫,又開始哭。
“這些年的任務都白做了,他們拿獵犬搜,連我埋在地下的都被挖了出來。別的江湖組織還時時刻刻警惕外來人,早知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和閣主留在曉春城,城裏還有你們,不知比這個臭書生強多少。”
“你怎能這樣說我。”季長言不平道,“好歹咱們也是共過患難的關係。”
“呸,你明明是個累贅。”
陸白溪與季長言相遇時皆是困窘,目的又一致,於是二人同行,風餐露宿。某日頭頂驕陽,艱難之際,季長言對陸白溪坦言:我家就在曉春城,回去一定把你當貴客招待,所以現在……你渴不渴?我們身上還有一些錢,我看前麵有家酒肆……
陸白溪當場把這個酒鬼摔在地上,摁著他的頭去村戶家討井水,季長言不和她動手,從此之後再沒提買酒之事。
他們快入夜時才進城,曉春城勝過以往繁華,穿過燈市,季長言憑藉記憶找到回家的路。
站在門口一看,杏花莊酒香四溢,依然是舊時模樣。
季長言年少離家,爹孃原本就不樂意他出門闖蕩,偏偏他一意孤行,離家前甚至和家裏大吵一架,出城時唯有大哥偷偷給他塞銀子。
季長言敲響了門。
“誰呀?明天陳釀出窖,香得很,到時再……。”
季老爹開門,他一眼看到數年未見的兒子蓬頭垢麵站在家門口,衣著寒酸,風塵沾背,落魄至極。他一時語塞,又是心酸又是氣惱,二者相爭,最終還是怒氣佔了上風,喝道:“滾,我當初怎麼和你說的,有本事就別回來!”
他掃帚一揮,連家門都不願讓兒子進。
季長言跳過自己被打的那段細節,說:“我們出來後遇見一個老者,嘖,我應該在哪裏見過他,似乎是某個門派的長老吧,記不清了。好在他並沒有看穿我們的身份,估計是聽見了我和家裏的爭吵,又瞧見我們二人落魄,掏出銀錢叫我們幫他一個忙。哼,我看他不像什麼好人,讓我們做的事簡直糟蹋暗影閣的聲譽。”
陸白溪冷冷道:“所以你一口答應了。”
“這……那銀子有巴掌大,他說事成之後還有,咱們身無分文,又沒地方住,還能怎麼辦。不對,你為什麼總說我,銀子是你接的,你笑得明明比我還開心。”
朗雲何靠著牆,他對江月明道:“還有力氣吵架,說明過得不算太差。”
江月明慶幸說:“還好是你們遇見他,換成別人,腦袋不知要掉幾回。”
陸白溪聽了,連忙追問:“我就說這錢賺得心慌,那人到底是誰?”
江月明:“他是泰峰派的長老,秋重景。”
她將這段時間的經歷一一細說,陸白溪聞言道:“這個發展不太妙,秋重景讓我們演這齣戲,擺明瞭是想從你們身邊親近之人下手,最後嫁禍到你們頭上。人言可畏,你們刺客的身份本就屬實,萬一查起來,很難洗清嫌疑,到時他再煽風點火,等你們無路可退之際,正好一網打盡。”
“難怪沈客總說張府外麵有人監視。”
江月明終於明白了,那些人盯上的並不是沈客,而是被醫館救過性命的張仁崇。人家張老爺知恩圖報,時不時派馬車運送一隻紅木大箱上醫館,和他們簡直不能再親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