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春城外,秋重景背靠一棵老樹,他席地而坐,雙腿盤起,正在運功。
“長老真是清閑人,虧他們在城裏四處打探你的蹤跡,辛苦得很。”無名好似一道甩不掉的鬼影,時時刻刻都能從秋重景身邊冒出,“不是我心急,隻是耽擱太久,盟主那邊不好交代,長老,你打算何時動手?”
秋重景雙目緩緩睜開,道:“兩天之後。刺客也是人,心絃綳得太緊,便會斷。我在城中安插了百餘人,分散在各地,他們顧不過來。”
“長老好算計。我在城中待了幾天,每至深夜都能察覺到有高手在外遊走,一連多日,從未間斷。白天找你,晚上提防殺手,晝夜不停,勤勤懇懇,拚命吶。”無名在樹上鼓掌,“這齣戲精彩,實在有趣。你們泰峰派是名門正派,準備在曉春城裏殺人,他們暗影閣一窩見不得光的刺客,卻要救人,你說好不好笑,這事若是傳揚出去,泰峰派為數不多的臉麵都要丟盡了。”
無名話中一向帶刺,他目中無人,對什麼都不屑一顧,秋重景與他相處多日,早已習慣。
秋重景道:“哪裏是救,死了尋常百姓,最終遭殃的是刺客自己。”
“差點忘了,秋長老是自私之人,無法共情大愛,可悲可嘆。對了,你有沒有注意到,江氏醫館中平白無故冒出許多人,你可知曉那些人是誰?”
“還能是誰,查不到他們的底細,這些人能與黑崖刀客為伍,必然是暗影閣的舊人。你來若是隻為說廢話,可以滾了。”
無名將手掌撐在額前,他極目遠眺,可惜附近多山,道路蜿蜒盤旋,最遠能看到的不過是一片朦朧起伏的樹影。無名遺憾地嘆了口氣:“可惜。”
“你不要裝神弄鬼。”
“長老哪裏的話,我正要說呢,穆城你應該知道,他來曉春了。算算時日,約莫快到了吧。他一來,若是發現城中有異動,您的計劃可還行得通?”
“什麼!”秋重景倏地從地上站起,厲聲喝道,“你為什麼不早說!”
“皇城訊息傳得太遲,我也是才知道。”
“你!”秋重景焦躁地在樹下踱步,又問,“具體什麼時候到。”
“明天?後天?我又不是神仙,不清楚。”
“混賬。”秋重景罵聲剛出,一道飛葉如刀般從他頸側劃過,秋重景僵硬地站定在原地,隻覺周圍寒意猛增,樹上的年輕人頓時變得麵目可憎起來,秋重景能清楚地感知,無名方纔出手,是帶著殺意的。
“長老,我敬你年紀大,還望注意言辭。”
無名不愧是武林中受萬人追捧的天才,樹上的葉片柔軟輕綿,他以葉為刀,迅猛至極。這一招,若出手之人沒有極深厚的內力,絕對無法做到。秋重景可以,但這是他苦練數十年才得來的成就,無名今年不過二十四歲。
秋重景驀地想起自己曾拿無名與暗影閣的刺客作對比,三番兩次譏諷嘲笑,直到剛才,他如夢初醒,終於醒悟之前的草率。
秋重景沒有把握打贏刺客,所以纔要派眾多手下暗中出動,而無名……
眼前之人,比想像中強得多,倘若他對上刺客,不知有幾分勝算。
秋重景稍斂怒氣,問:“洛寒淵究竟什麼意思,他派你來,不會是專門給我添堵的吧?”
無名雙手一攤:“這麼重要的訊息都告訴你了,還不夠嗎?長老,時間不等人,再不出手就晚了。”
秋重景猛地甩袖,漠然朝城中走去。
無名看著秋重景逐漸消失的背影,立定良久,他突然仰天狂笑起來。
剛才,秋重景在仰視他。
醫館中,江月明開始沉思,她聽聞鎮國將軍遠行時,身邊必有鐵騎跟隨,馬蹄陣陣,宛如戰鼓擂響,所過之處,荒草傾將踏平。
如果有他相助,捉幾個殺手,拿一個秋重景還不簡單?
可是將軍會幫刺客的忙嗎?江月明不敢保證。
她想到穆逍日夜緊閉的房門,暗暗嘆了一口氣。
鎮國將軍寵愛外孫人盡皆知,怕是隻有穆逍開口才能勸軟他的心腸。然而之前綁架穆逍的殺手全是衝刺客來的,真要算起賬,江月明他們逃不開乾係。
這些天,刺客們已經竭盡所能在城中巡視,再拖下去,他們未必有之前那麼好的運氣,不知多少無辜性命會被牽扯到暗影閣與江湖的仇怨之中。
黑夜將至,民居處升起點點恬靜的燈火,夜市開始喧嚷,隻待眾人興盡之後回家,躺在床上做一個安詳的美夢。
沒有血腥殺戮,不染江湖風雨,這纔是曉春城應有的模樣。
曲歡兒遲遲不回,穆城不知何時能到。
穆城來後,他們還能像往常一樣待在城中,做普通百姓嗎?
江月明想不出答案,她怔怔地在外界晦暗的光線中出神。
暖風溫熱,草叢中居然發出幾聲蛙鳴。
再過一段時日,曉春城外的蓮塘中,會有大片大片的粉荷綻放,那番景色一定美極,江月明想約大家一起泛舟湖上,她要親手摘滿一筐蓮蓬……
“阿姐。”
清脆的童音將她飄遠的思緒喚回。
江風清躍出家裏的門檻,穿過小路朝她跑來,他脖子上懸掛的小哨晃動,在身前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黑貓跟在後麵,腳步輕盈,它比江風清還要快速地躥到江月明身前,乖順地用腦袋蹭著她的小腿。
江月明看著被蹭黑的衣裙說:“烏金,等事情結束了,我要好好給你洗個澡。”
烏金彷彿聽懂了,它動作僵住,小心翼翼往邊上靠。
江風清走近幾步,神秘兮兮地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他用雙手捂在掌心裏,鬆開的剎那,光芒四射開來,江月明吃驚道:“夜明珠。”
江風清興高采烈地說:“是啊,烏金在家裏找到的。我問過那些暗衛哥哥,他們都說沒丟東西。”
江月明問:“假老頭兒呢?”
這段時間,為了不落單,宋全知和段滄海暫時搬到他們家裏住。段滄海和在暗影閣的時候一樣,整日窩在屋裏做麵具,宋全知收攤早,每次都會順帶著把待在醫館的江風清撈回去。
江月明幾乎可以肯定,這顆夜明珠一定是宋全知的遺失之物,於是對他的嫌棄頓時又多了三分:連夜明珠都能隨身帶,平時卻連燒餅都要騙著吃,人吶,怎能這樣摳?這樣的人,怎麼會是暗影閣閣主呢?
然而事實如此,幾天前,江橫天告訴她說,宋全知武功其實不差,隻是性格太古怪,從來不愛顯山露水,讓他看家,比那些暗衛靠譜。
“假道士伯伯在給我們家驅邪,叫我一定不能打斷他施法。”江風清握著珠子,側頭想了想,接著說,“可能是他跳舞的時候掉出來的,我待會兒去問問他。阿姐,小心!”
江風清失聲驚呼,一支飛箭從遠處急射而來,它從江月明眼前擦過,狠狠釘在她身側的柱上,近半段箭身嵌進木中,箭桿上繫了一根髮絲。
黑貓渾身毛髮炸起,江風清緊緊抱住姐姐不放。
江月明安撫似的撫摸著江風清的腦袋,說:“不怕,是自己人。”
話雖如此,她的神色卻沉了下來。
江月明與陸白溪、季長言先前有約,一旦狀況突發,他們不好脫身來醫館時,便用此等方法傳遞訊息。
羽箭一至,說明秋重景已經按捺不住,暗地裏命手下去滅陸、季二人的口。
江月明握住箭尾,手上發力,直接將其從柱上拔下,留下一個深黑的圓洞。
與此同時,不知是不是她心中的希望作祟,她彷彿聽見馬蹄震地之聲,隻是速度不徐不疾,距離他們仍舊有些遙遠。她沖裏麵的人喊:“你們有沒有聽到動響?”
不用他們回答,江月明站在醫館後方,她看見一隻信鴿從遠處飛來,它撲扇著翅膀落入自家院中。
毫無疑問,穆城馬上要到了。
可是,敵人已經動手,以眾人刺客的身份,要想請鎮國將軍幫忙,必定要解釋勸說一番,焉知在這段時間裏,會不會有無辜之人的性命遭受威脅?
時間緊迫,來不及了。
江月明咬咬牙,轉身去叫其他人:“我有一個辦法。”
或許有些莽撞,但一定起效。
……
遠處的屋簷,季長言頂著一張陌生的臉,他收起臨時做的弩,問身後:“怎麼樣,追上來了嗎?”
陸白溪與他背對,她望了一眼遠處的燈火,說:“暫時沒有。他們在蓬萊居找不到我們,不知會不會對其他人下手。”
“蓬萊居現在還熱鬧,他們不會冒這個風險。不過,肯定起了疑心就是。”
“這樣,你回酒莊,那塊安靜。我去昨天的民宅附近。”
陸白溪臉上的畫皮素白清雅,將她幾日的疲憊遮掩其下,季長言突然問:“我從小生長在這裏,對這座城有感情,不希望家人和鄉親白白送死。花想容,你又是為什麼這樣拚命?”
“我以後也要住在這裏。”陸白溪一笑,頗為傲然道,“曉春百姓對我的態度挺好,尤其是那些嬌滴滴的小巧女兒家,她們對我的腿長頗為艷羨,老孃好久沒這樣受人歡迎了。秋重景他們要是敢動人,我,花想容,送他們去見閻王。喂,你個沒用書生,我顧不上你,你可別死在家門口。”
季長言望著杏花莊的方向嘆道:“我爹孃還沒把我認回去呢,我可不敢死。”
陸白溪與他分道而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