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明壓腰睜眼試圖往門縫裏瞅,然而隻能看見一條細小模糊的白線。
她一句話說完,裏麵突然沒了動響。江月明於是雙手撐著門,想把那條微不可查的縫隙擴大,可左右的門板好像楔死一般,除非用力砸爛,不然紋絲不動。
身後,一位普通住客走過,江月明不敢馬虎,聽見腳步聲立馬轉過身去看,隻見那人對她露出驚訝的神情,接著麵露疑惑,彷彿怎樣都想不通這樣一位妙齡女子為何會做出趴門板、瞧門縫這樣的怪異舉動。
過了片刻,恍然大悟:難道……在捉姦?
頓時憐憫又同情,搖頭嘆息道:“唉,多好一位女子,怎會有人不懂得珍惜。”
江月明從他的神情與話語中窺見好大一個誤會,急忙擺手澄清:“不是這樣的。”
可惜那人早已拂袖而去,同時帶走一片看破紅塵的滄桑寂寞,也不知他到底經歷了什麼,遠遠拋下一句:“世間癡情多錯付,這話說得果真不錯。”
江月明:……
她突然從窘迫轉變成羞惱,心下不滿道:怎麼就癡情錯付了?我要是錯付,一定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頓時拍門的手勁大了三分,語氣也變得冷酷:“開門。”
門內依舊沒有動靜。
陸白溪和季長言一時間都覺得那道聲音有些耳熟,可警覺之下,二人並沒有想太多,隻道方纔的話全讓門外之人扒縫聽了去,頓感不妙。
“怎麼辦?”季長言道,“上一個才走,下一個就來滅口了?他們也忒沉不住氣。青天白日,樓上和左右還有住客,咱們現在動手是不是太過招搖?”
陸白溪抬指點了點窗戶,意思很明瞭:我們出去。
二人腳步放輕,小心翼翼往窗邊挪。
他們住的是底層客房,翻窗不是問題,就算再高兩層他們依舊能跳,但沒辦法,底層最便宜。
季長言推開窗戶,卻沒料到一名男子正高高在上俯視鬼鬼祟祟準備出逃的二人,季長言猛地想把窗戶關上,朗雲何一把摁住窗邊,力道之大,季長言一時竟撼動不住他半分,他轉頭去看陸白溪,對方早已換了一張麵皮,壓根兒沒有幫忙的打算,她仔細打量窗外男子。
季長言剛想斥她回神,心道什麼時候了,還盯著男人的臉不放,正打算開口,隻聽陸白溪說:“你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季長言喝她:“我還和你認識的人一模一樣呢!”
陸白溪隨即改口道:“是和我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朗雲何說:“也許。”
季長言一愣,他也看向朗雲何:這聲音怎麼……
這一愣,原本兩股互相挾製的力量頓時失去平衡,朗雲何將窗戶大開,門還在響,朗雲何見二人已經沒有逃跑的心思,於是翻進屋內,逕自去給江月明開門。
江月明抬起敲門的拳落在朗雲何胸口。
她告狀說:“我在外麵站了好久,腿痠。不僅如此,剛纔有一個人從我身後路過,他咒我。”
拳頭軟綿綿落在對方胸口,江月明想到以往,突然生出幾分委屈,於是加大力道又捶他兩下:“你就是塊硬木頭,不準反駁。”
江月明情緒收得很快,朗雲何說:“我以後天天給你排糖水鋪子。”
“這還差不多。”江月明越過他進屋,靠窗二人已經獃滯。
陸白溪身高腿長,此等身材在精緻的江南尤其出挑,別說玲瓏的女子們對她望塵莫及,就連部分男人都比不上她。
江月明靠近了看,微微墊腳,撐著腰打量眼前這位女子的容貌,她的眉眼有些清冷,不是剛才大堂的樸素漁女,更不是曾經見過的任何一張臉,不出意外,現在看到的仍是畫皮。
陸白溪配合她的審視,膝蓋微屈,就如同她倆第一次見麵時一樣。
江月明終於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見,花想容。”
……
江月明剛入暗影閣時對這個地方充滿旺盛的好奇。新刺客起步任務少,於是她每天都在暗影閣裡四處穿梭。
她漸漸地發現,暗影閣這張網織得很大,不但有世人皆知的衝天樓閣,還有從中分撥出的刺客宅院,隻不過這些宅院藏得隱晦,有大有小,有清閑的,更有人滿擁擠的,江月明家就獨佔了一套清閑之處。
江月明花費半月時間熟透暗影閣,她知道哪處拐角燈盞上放的夜明珠最大最亮,知道第幾層第幾間房裏堆滿了閣主寶貝的金山銀山,還知道有些刺客孑然一身,沒有屬於自己的家,他們似乎不願分出去住,沒有任務時就整日整夜待在暗影閣裡,高閣滿間,某些看上去枯寂的房門,推進去便是一個刺客的棲身之所。
江月明喜歡湊熱鬧交朋友,矇著麵的朋友也能交。一時興起,她便會帶著皇城街上買的糕點,一扇扇敲人家的門,大多時候都會吃閉門羹,偶爾開啟一兩間,出現在麵前的全是男子,他們高壯威猛得像山,江月明每次都要抬頭看,而對麵同樣會詫異地俯視敲門的嬌細女子,發現她是異瞳後先愣半晌,然後用又粗又沉的聲音問:“有事?”
江月明的直覺告訴她,這樣的粗壯漢子不會喜歡吃甜膩的糕點,他們或許更喜歡喝酒吃肉,酒得割喉,肉要帶血。
江月明心懷僥倖地捧起點心盒子,心道:或許,偶爾換個口味?
然而每次都是失望而歸,手裏的東西根本送不出去。
江月明爬到閣頂,點心盒子放在一旁,她坐在黑瓦上,雙手托腮,仰頭望月。
“進來這麼久了,除了娘親,我怎麼連一個女子都沒有看到。”
她想:女子輕捷靈敏,真的很適合做任務。
江月明開啟盒蓋,四處不見人,她掀起麵紗的下角,塞了一塊桂花糕到嘴裏,心中可惜:娘親和朗雲何都出去了,爹不愛吃甜,阿清年紀太小,我怕他噎著。
如此,江月明隻好勉為其難獨自享用,打算吃完就回家。
她吃得正香呢,盒子幾乎空了一半,正準備繼續往嘴裏塞時,一個人影躍上閣頂,那人看見她後說:“早聽說閣裡來了一隻異瞳貓崽,沒想到今天有幸一見,竟然是在吃獨食。”
那人聲音有些柔媚,像一汪蕩漾的春池水。
江月明猛地停住掀麵紗的動作:等等,柔媚?女的?
她轉頭、站起、快速上前,踩在瓦片上的腳尖微微踮起,雙手撐腰,上身微傾,異瞳眯縫又圓睜,仔仔細細將眼前之人打量個遍。
這人挺高,穿的是夜行衣,身材不似男子那般平直結實,反而纖細柔軟,有窈窕的曲線,她沒有喉結,容貌清秀,更沒有戴麵具或蒙麵紗。關於這點,江月明倒是聽娘親說起過,有些人精通易容之術,無需外物再次遮掩。
那人對江月明的舉動也沒有反感,稍微壓低了姿態讓她看,問:“你就是那個總半夜敲人房門的照夜胡娘?”
放在平常,江月明肯定會反駁:半夜怎麼了,刺客日夜顛倒,白天睡得和死豬一樣,就是半夜才精神。
可今天她的心境大不一樣,江月明歡呼雀躍:真的是女子!
她轉身退後,疾走過去拿點心盒子,又疾走回來捧上前,雙目晶亮,問:“桂花糖糕,吃嗎?”
“嗯?”花想容在她眼神的催促之下,情不自禁拿起一塊嘗,評價,“還不錯。”
這便是照夜胡娘和花想容的初遇。
從那以後,江月明每次見到花想容,對方總是一副全新的麵孔,身高氣質倒好認,不刻意偽裝時,她走路說話都帶著股媚勁兒,一雙眼勾魂攝魄,可是從沒有男人敢貿然接近她,因為花想容手段了得,他們心懷畏懼,隻能敬而遠之。
花想容揮金如土,偏偏愛與人打賭。那天她心血來潮與江月明探討:“照夜,你說黑崖刀客和白骨三娘誰更厲害?”
她問的是武功,江月明答的卻是地位:“白骨三娘。”
花想容皺著眉頭否認:“我還是覺得黑崖刀客更強,這樣,不如我們打個賭,請他們比試一番,看誰能贏。”
江月明道:“黑崖刀客不會和白骨三娘打。”
“怎麼不會,隻是比武,又不下殺手。就說我們這些後輩想向二位前輩請教學習,他們人都挺好,肯定答應。”
江月明還是搖頭。
花想容說:“那我們不賭輸贏,賭這個,我若是能勸動他們比試,你要給我十顆夜明珠,反之我給你,如何。”
穩賺不賠的生意,江月明沒有理由拒絕。
結果毫不意外,她贏了,可是沒過多久,暗影閣覆滅,和三步羅剎一樣,花想容和她拖欠的十顆夜明珠再也沒有了下文。
……
良久,陸白溪指著江月明激動道:“你是照夜,你的聲音我不會記錯,果真是你。那他是千……”
江月明說:“我叫江月明,他叫朗雲何。”
陸白溪的眼中泛起一層水波,她抱住江月明,哭道:“我叫陸白溪,那邊的沒用書生是季長言。外麵太亂,我本來想去……遇到……結果……武林……”
她幾乎是掛在江月明身上,嗚嗚咽咽,抽抽噎噎,半天沒說清楚兩句話,江月明聽得最清晰的一句就是:“我在外麵,真的好窮啊。”
江月明拍拍她的後背,安撫道:“都是過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