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居二樓雅間,正如那日的峰絕城一般,秋重景與無名對坐。
秋重景坐在椅上,腰背筆直,他閉目養神,手上捏的依舊是那串菩提珠,隻不過少了一顆碎子。
無名聞著茶香,譏笑道:“秋長老,這就是你找來的頗具影響力的大人物?別怪我多嘴,隨便拎一條你養的狗上場,講得都比他好。”
“曉春城民大多不理外事,心性過於天真,最好拿捏。這個季長言是曉春人,家裏有些影響,說出的話比旁人可信,讓他去散訊息再合適不過,等著看結果便是。屆時,還請你務必提醒盟主,不要忘記他的承諾。”
無名將杯放下:“好茶。秋長老,我真不明白你為何如此執著於掌門之位,還有,你對黑崖刀客的殺心之重,難道……那個傳言是真的?”
秋重景猛地睜開眼,他看向無名的眼神充滿警告:“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要殺他,是為整個泰峰派報仇。”
無名笑道:“是我說錯了話,還請長老不要介意。瞧,您杯裡的茶都要涼透了。”
秋重景哪裏還有心情喝茶,這些年,有關那件事的傳言表麵上看被壓了下去,暗地裏卻屢禁不絕,若非如此,他也不至於淪落到要求助於洛寒淵的地步,武林盟主發話,誰還敢對他的地位說不!
他秋重景就是要當掌門,這是他此生最大的執念。泰峰派不公,若不是還有秋家淡泊的血緣牽製,門派幾乎要將他像垃圾一樣荒廢在旁,秋重景為爭這一口氣拚命了大半輩子,他想,掌門之位本該是他的,秋時雨那個懦夫根本不配。
他之所以還是長老,全是因為黑崖刀客的疏忽,全是因為暗影閣不肯幫他滅口。暗影閣該燒,黑崖刀客該死。
無名假意勸慰道:“長老,消消氣。”
秋重景冷笑一聲,他太能看穿無名的心思了,這世界上有一種人,他們越是天才,越是不甘,因為天外有天,他們無法容忍被壓製的滋味,正如無名,他一邊被捧成江湖驕子,一邊被暗影閣後來居上的刺客踩在腳下。
“我老了——”秋重景拉長語調,“心有不甘。你呢?你當真是毫無保留地為洛寒淵辦事,當真沒存一點私心?聽聞你曾對千麵扇鬼下戰貼,嗬,整整在暗影閣門口堵了三日,人家搭理你了麼?”
無名默聲不語,良久才道:“與你無關。”
樓下的說書聲持續傳來。
“江湖中,無論什麼都要爭個名次,門派有大小高低,武功有強弱先後,美名要排,惡名同樣要排。暗影閣雖不像魔教那般理所當然地興風作浪,可刺客們造出的血債冤孽不比魔教犯下的罪過少,刺客們一個賽一個狠辣歹毒,世人或根據其手下冤魂數量,或根據被殺者的名號、懸賞金額做排名,每年都要選出排行前十的大刺客。原本,按照慣例,每年刺客排名前五的都是穩穩的老江湖,後五名起伏不定,不能當作確數,然而,這幾年卻有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季長言讀得愈發順暢,語調有了起伏,甚至學會弔人胃口,他抬眼問台下:“你們猜是什麼?”
底下一個個伸長了脖子:“什麼?”
季長言停下,喝口茶,翻了一麵,繼續念道,“正所謂後來者居上,其中三位老江湖紅衣鶴、山中道人與勾魂無常竟被後輩擠下了榜,近三年的刺客排名變動幾乎不大,穩居其上的幾位分別是,黑崖刀客、白骨三娘、三步羅剎、千麵扇鬼、照夜胡娘、花想容、以及醉書生。其中,以黑崖刀客與白骨三娘資歷最老,三步羅剎所接任務最多,千麵扇鬼手段狠戾,照夜胡娘妖魅,花想容變化莫測,醉書生……”
眾人接著他的話,問:“醉書生怎麼了?”
江月明咬著點心,隻聽那人將語調拐轉,活生生念出一個問句:“最沒有人性?”
他甚至還小聲疑惑,“這叫什麼形容?”然後便停住了,他來回檢視,終於發現有行極小的字擠在中間,是自己漏看。
江月明用手肘捅了捅朗雲何,道:“他要是靠這個吃飯,遲早得餓死。朗雲何,不如你上台,你說書一定比他精彩,記得連誇三頁我的美貌,要實事求是,誇不滿不給錢。”
朗雲何道:“他說錯了,你是最沒良心。”
台上,季長言糾正方纔的話,道:“醉書生行蹤詭秘。這些刺客是江湖上最沒有人性的存在,但凡被刺客盯上者,不論平民百姓還是王公貴族,無一能見到朝升的太陽。”
蓬萊居的聽眾齊齊倒吸一口冷氣,又聽他安慰道:“請諸位放心,朝廷豈能縱容此等猖狂之輩為禍人間?二月末端便已經派兵清剿暗影閣,所有冤債都在一場大火中灰飛煙滅啦。”
話音剛落,底下忽然有一道清亮的女聲反駁:“照你所言,那些刺客既然有天大的本事,又怎會輕易被燒死?保不齊金蟬脫殼,早已混入了人群之中。”
季長言怒道:“哪家的女子口出狂言,竟敢質疑朝廷。”
那名女子站起身與他對抗道:“我擔心自己的安危難道有錯?我是說萬一,萬一真有漏網之魚該怎麼辦?坊間傳言道,那些刺客極擅偽裝,他們混入人群與尋常百姓無二,白日對人笑臉相待,夜間便可能潛入他人家中,取其首級性命。除了日日相見的老街坊,誰能斷定新進城的不是刺客,誰能斷定新來的鄰居不是刺客,誰能斷定過往的商客、斷定你、我都不是刺客?他們殺興之大,若是當真遇上,我一個弱女子如何脫身?”
底下人開始竊竊私語,似乎都覺得她說的話有理。
江月明與朗雲何隱在角落,隻見四處都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中間那名女子站得高,她用巾布包著頭,看上去是個普通的漁家女。
季長言皺眉思索,然後拍案讓大家冷靜,鏗鏘道:“他們是江湖人,哪個江湖人敢在曉春城動手?鬧得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女子:“窮凶極惡之徒誰說得準?城裏城外又有什麼區別,你對暗影閣的事如此瞭解,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倒是教我們如何辨認刺客呀。”
“這……我今日說書本就是為大家圖個樂子,沒想那麼多。既然話到此處,還是要提醒諸位提防些,小心新來的住民,小心往來的商客,以及,我還聽說,有些刺客為了滿足自己醜陋的慾望,專挑親近之人下手,萬一哪天你們發現誰家少了人、多了血跡……唉,不說了,不說了,怪我,不該講暗影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