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明不知是第幾次探頭往街上看,江橫天瞧不下去了,道:“你就這麼希望秋重景找上門來?”
“兩天了。”江月明靠著醫館大門,她今天的裝扮異常簡潔幹練,事實上,這兩天都是如此。她把平日裏喜好的首飾都卸了,指甲修剪得齊整,臉上粉黛未施,整個人澄澈得像湖水。這種時候,隻要她將目光中張揚的神色略微收斂,任誰都會覺得她恬靜溫柔,尤其是陌生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袖裏藏了致命的匕首。
這叫出其不意。
江月明抱著隨時與人拚殺的心態在門口站立,她都想好了,萬一秋重景真來找事,她就把門一關,刀一抽!
去別處打也行,秋重景肯定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江月明自認做好了萬全準備,假若對麵隻有一個人,而她家有一群,解決起來還能更快。
江月明躍躍欲試,她承認自己不是什麼好人,但這又如何?誰要殺我,我便能殺他,江湖就是這樣不講道理。況且金盆被親爹砸爛了,連他都說這是天意。
天意不讓他們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江月明心道:快點來吧,我還想留指甲,短的動手利落,但不如留長塗起來好看。
她又看一眼街上人群,結果令人失望:“他來還是不來?單挑還是群架?好歹託人帶個話嘛。”
“安生過日子不好嗎?”江橫天責怪她,“我怎麼就生出你這樣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女兒,你真該學學人家朗雲何,鎮定自若,處變不驚,多有君子氣度,不愧是我徒弟。”
江月明:“您前兩天可不是這樣說的。”
江橫天:“我說什麼?一定是你聽錯了。”
朗雲何從隔間出來,他剛替一位病人施完針,應夢憐在旁邊看著,誇讚他馬上就能出師。
朗雲何拿濕帕擦手,麵對眼前一對偷閑的父女,無奈道:“虧咱們醫館姓江,我是不是該把兩位神仙供起來?”
“話不能這樣說。”江月明道,“我們姓江的以數量取勝,你要是能找三個姓朗的,和你姓也不是不可以。”
朗雲何見江月明頻頻向外看,她滿臉寫著‘急不可耐’。
江月明說:“這叫什麼,敵不動,我不動?”
過了一會兒又說:“不會去找幫手了吧?假老頭兒,你那裏有什麼新情況嗎?”
宋全知叫苦連天:“一上午你問了我十八回,咱們才隔幾步路,我能比你先知道什麼?郎君啊,快勸勸恩人,讓她收了神通吧。”
朗雲何建議江月明:“守株待兔不行,那就主動出擊。”
“不行,萬一他挖了坑等我跳呢?”江月明眼珠一轉,狡黠道,“除非你陪我一起。”
“你愛瞎跑,我本來也沒打算讓你一個人去。”
朗雲何豈能瞧不出她心裏在想什麼,多半是早看中了好多東西,一個人拿不完,就等著別人幫忙運回家。
江月明當即拽起朗雲何的袖子往外跑:“爹,我們出門了,回來給你帶酒。”
江橫天沖遠去的背影喊:“要杏花莊。”
“知道啦。”
……
江月明一路走一路逛,若不是朗雲何在旁邊提醒,估計早忘了正事。
她與朗雲何來蓬萊居尋人時,已經接近中午,大堂人聲鼎沸,他們逮不到閑小二問話,隻聽周圍的食客說:有人租借了蓬萊居的牡丹台說書。
江月明湊上去問:“我們白聽?”
食客點頭道:“是啊。”
牡丹台位於正廳前方,高台形狀宛如一朵富貴牡丹,大戶人家辦宴席時會請樂師舞姬上台助興。由於蓬萊居要價偏高,平時的檯麵基本閑置,在上麵擺駕說書還是頭一回。
朗雲何問:“誰出手如此闊綽?”
食客說:“聽說是一位少年時期就出外遊歷的公子,他回城之後覺得城內訊息閉塞,一定要給我們講一講他在外的江湖見聞,你說稀奇不稀奇。”
江月明與朗雲何對視一眼,目光中都流露出訝異之色:既是公子,秋重景頭髮花白一個老頭兒,和他沾不上半點關係。
朗雲何:“可知是哪家公子,長什麼樣,我還是頭一回被人請客聽書,真想見一見他。”
食客也不清楚,說:“馬上開始了,到時就能見到。”
“這樣吧。”江月明對朗雲何說,“你留在這裏,先找個兩個空位,我去後麵看看情況。”
江月明往院裏走,廊道偶爾經過幾人,遮天的桃樹下傳出一兩聲擔驚受怕的呼喊。
她往聲音源頭望去,原來是蓬萊居的掌櫃正在攀梯上樹。
夥計在下方扶梯,還有幾個攤開厚實的布單在地麵隨時待命,他們口中“啊呀”不斷,生怕跨在梯頂搖搖欲墜的微胖掌櫃從上麵跌下。可是沒辦法,他們掌櫃最寶貝的,除了蓬萊居,就隻有這棵蒼天桃花樹,每天看著它賞心悅目,突然間樹頂缺了一條粗枝,兩夜風後,斷枝後好端端開著的桃花又紛紛揚揚落下許多,一眼望去又少又禿,掌櫃心裏無論如何不是滋味,於是想了個法子,臨時拿木枝和絹布做了簇假的,一定要親自上陣給它補好。
掌櫃抬高了手,正努力修補天上那處缺口,可繩子太細,後接的桃枝太重,暖風一吹,枝斷花落,掌櫃空手立在高處,神情蕭瑟,好不可憐。
掌櫃沒有氣餒,他讓夥計再拿繩來,勢必要成功。江月明看了半天後建議:“普通捆繩太細,不如拿粗紅綢,顏色與桃花更搭襯。”
掌櫃拍手:“好方法,快拿紅綢來。”
獻完策,江月明問旁邊的夥計:“大哥,我打聽一個人,你們這幾日有沒有接待一位兩鬢斑白的老者,高高瘦瘦,手裏拿了一串菩提珠……”
她將秋重景的樣貌特徵描述一番後,夥計連忙打斷她,他悄悄指著梯上專心致誌接桃花的掌櫃,道:“快別說,這就是拜他所賜,你說誰家的老頭兒有這麼大本事,一把年紀了,竟能蹬上天,折了好大一根粗枝不說,後麵的花也攪謝了,給我們掌櫃心疼的喲。”
江月明:“他在哪裏?”
夥計對江月明的追問起了防備,道:“你是他什麼人,找他作甚?”
江月明想也不想,抬頭望樹,張口就是胡話:“唉,我們家門口的橘子樹也讓他折了,葉子搖落一半,我養那棵樹好久,本來還等著果子吃,這下可好。我氣不過,想找那人講講道理。”
“這樣啊。”夥計頗有幾分感同身受,道:“我不久前看見他從房裏出來,你可以去大堂找找,現在的住客多半在那裏等聽書。這年頭真是什麼人都有,竟專門喜歡折人家裏的樹枝玩。”
“誰說不是呢。大哥,多問你一句,你方纔講‘聽書’,是誰財大氣粗包下了牡丹台?”
“這得問我們掌櫃。”夥計抬頭沖梯子上方喊,“掌櫃的,租借牡丹台說書的是哪位闊少?”
掌櫃一邊係綢帶一邊回答道:“杏花酒莊的二公子。”
江月明道謝後回到大堂,再看時,牡丹台上的陳設已經佈置好,紅木桌麵擺了精緻的茶盞,座椅後是畫景屏風,側端還十分講究地放了一盆富貴竹。
江月明朝人群望去,她看見朗雲何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朝自己搖扇招手。走近發現,朗雲何獨佔了一張桌,桌上還有瓜果點心。
朗雲何遞給她一個剝好的橘子。
江月明吃著東西說:“掌櫃和我說是杏花莊的二公子要說書,我們家也算酒莊常客,竟從未聽說過這號人物。這橘子好甜,再給我剝一個。”
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迸濺,江月明滿足地眯起了眼,她像一隻饜足的貓兒,
江月明:“秋重景沒在大堂,或許在樓上。”
二樓幾乎都是被木門和厚簾遮擋的雅廂隔間,一個人影也瞧不見。
朗雲何繼續投喂:“先不管他,還吃嗎?”
“嗯。”
幾句話的工夫,說書人上台了,他是名不到三十的年輕男子,身著樸素衣袍,衣上的補丁略顯清貧,不是富家公子該有的打扮,麵容倒還算俊朗,隻不過臉側有一道擦傷,像是被人打的。
這就是花費重金上台說書的杏花莊二公子,從表麵看,他完全融不進富貴的牡丹台。
喝酒吃茶的眾人放下杯盞碗筷,他們紛紛凝神朝台上望去,鬧哄哄的大堂頓時鴉雀無聲。
顯然,大家對江湖故事很感興趣。
說書人入座,他先喝了一盞清茶,然後雙目微垂,半晌,隻聽他緩緩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旦踏入江湖,便不知生死會由誰來定奪。今日,我便與各位說一說江湖上一個奪人性命、判人生死的神秘組織——暗影閣。”
江月明將剛送至嘴邊的茶杯放下,表情稍顯嚴肅。
台上之人話語停頓,視線依舊低垂,半息後又道:“這個暗影閣嘛,裏麵全是冷血無情的殺手刺客,他們視人命如草芥……”
他講講停停,語調波瀾不驚,生硬死板,江月明忍不住悄聲議論:“他總低頭做什麼?”
朗雲何道:“多半是看提前備好的書稿。”
不僅看了,那人甚至找不到自己方纔所講的位置,翻撥紙頁的動靜在整個大廳裡迴響。
好在曉春百姓耳力不如刺客,他們並不在意這些,隻一心想知道接下來的內容。
紛紛催促:“然後呢?”
杏花莊二公子神色凝重地翻著書稿,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看得他眼花繚亂,心道:別催,在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