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重景來曉春城了?難怪,我說怎麼感覺有人在外監視。”
沈客身體後仰,一雙長腿擱在桌沿,江風清像塊帕子一樣身體朝下晾在他的小腿上,手腳淩空,盪來又盪去,自娛自樂玩得很開心。
“監視你?”江月明正在幫應夢憐敲算盤,她手腕上戴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白玉鐲,這是從張老爺送的紅木箱子裏翻出來的,江月明對它愛不釋手,沉甸甸的重量戴在腕上,她敲算盤的手速不減,算錢算得樂在其中,她抽空回沈客的話,“你一個大火中走出的江北沈家郎,還有啟天劍在手,表麵上與暗影閣毫不相乾,監視你作甚?”
沈客聳肩表示不知,他忌憚地看向角落裏的烏金,終於忍不住問:“你們家的黑貓看上去有些眼熟,它撓人嗎?”
朗雲何:“不撓。”
褚非凡卻跳起來說:“撓!”
沈客:“……”
原本隨意的他突然僵住,不敢亂動了。
宋全知趕著驢車姍姍來遲,車板上堆著乾草,幾聲喑啞的嘶鳴後,乾草堆聳動起來,滿院的暗衛瞧見一個麵帶刺青的乾瘦男人從裏麵跳出,略愣一陣後,其中一個問:“曲姑娘呢?”另一個答:“纔出門,說去蓬萊居給世子買點心。”“噢。”
然後該澆花的澆花,該除草的除草,好像經過先前那件大事,這間宅子中再冒出什麼人都不稀奇。除了閉門不出的穆逍,他們誰都不在意。
段滄海倒是被滿院黑衣人震懾得不輕,一時以為宋全知要拿他換賞錢買酒喝,直到看見江橫天端著果盤出現才放心。
漸熱的天氣裡,太陽落山慢,有茶有果,曉春城中,暗影閣的諸位首次齊聚一堂。
江月明敲著桌子開口:“假老頭兒,該說實話了吧。”
宋全知還想狡辯,可他巡視一遭,竟沒有一個人願意替他說話,他嘖聲怪哉道:“沈郎君,你就不好奇?”
沈客在剝橘子,扔了一瓣到嘴裏,問:“好奇什麼?你的閣主身份?”
宋全知鬍子掉下來,驚訝地說:“你怎麼知道?”
沈客本是不知道的,在暗影閣時,他雖然任務接得頻繁,但閣主黑衣黑袍罩得嚴實,聲音掐得詭異,誰知道底下藏的是個什麼玩意兒。他唯一展現出來的特點便是摳門,沈客朝閣主借錢的時候,對方身後躺著金山銀山,嘴上答應得爽快,手裏的錢袋卻捏得老緊。沈客沽酒時見過宋全知付錢,動作與閣主如出一轍,也是這般不情願。加上段滄海與他同住,誰能得到他如此信任,沈客順口一蒙,瞎貓遇上死耗子,真猜對了。
男人嘛,都是好麵子的。
沈客眼睛望頂,口是心非道:“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江月明鄙視地看他,把談話拉回正題。
“恩人吶。”宋全知身份被揭開,卻沒有改換對江月明的稱呼,好像他生性便是油嘴滑舌,“問秋重景之前,不如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江月明依舊稱呼他假老頭兒:“你說。”
“泰峰派的掌門是誰,你可知道?”
江月明不假思索:“秋時雨。”
“死啦,我問的是如今這位。”
江月明想了片刻,不確定道:“秋重景?不對,他是長老……”
她在腦海搜尋半天,隻是模糊地感覺到有這號人物存在,他出現在江湖視野的次數太少,江月明從沒留意過此人,有關他的事蹟一概不知,終於,她放棄說:“不知道。”
江月明答不出來,宋全知又問其他人:“你們誰知道。”
正所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眾人紛紛搖頭。
宋全知說:“不知道才對,秋時雨死後,執掌門派的權力馬上落到秋重景手裏,所謂的新掌門不過是那位大長老手中的傀儡。秋重景對外的說法是,掌門突發重疾,委任他暫代職權,從那之後,掌門一病不起,江湖武林隻認得秋重景。”
江月明轉著鐲子問:“都這樣了,秋重景為何不直接取而代之?”
“因為他的名聲壞了。”宋全知說,“秋時雨死後,外界突然傳出流言,說秋重景是害死秋時雨的罪魁禍首,這樣的訊息一出,大家雖不知真假,但心中始終懷有芥蒂,秋重景好不容易聚起的人心散了,近在咫尺的掌門之位白白便宜了他人,不甘心,但無辦法。”
宋全知語氣暗諷,江橫天聽完後,大手一拍桌,道:“我想起一些事。”
身側,邊聽邊記賬的應夢憐被他嚇了一跳:“想起什麼?”
江橫天說:“那日我接到任務……”
泰峰派的主殿位於雲霧繚繞的高山之巔,四周飛鳥盤旋,門內守衛異常森嚴,又依仗地勢險要,幾乎沒有外人能自由進出。
江橫天攀上峰頂時已是深夜,按他原本的計劃,他應趁巡衛弟子交接之時進入門派。可他臥在山石後望,隻見入口處的石燈明亮,高山沒有飛蟲,四散的光團照出一圈模糊的水氣,八名守山弟子分成兩列靠在左右石柱上,他們抱臂站立,眼皮垂下。
江橫天以為他們閉目聞聲,是在練功法,他不想打草驚蛇,於是藏在暗處靜靜等待時機。
然而半個時辰過去,江橫天沒見著其他弟子,倒是聽得幾聲輕微的鼾響。
他心道: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守衛森嚴”。
弟子眼瞎,江橫天一路摸進秋時雨的住所,屋外懸掛的金籠中有一隻胖鳥,肚皮起伏,它在酣睡。
江橫天踏步無聲,連翻窗都沒有發出絲毫動靜。
秋時雨卻睡得並不安穩,屋外一陣風呼便將他從床上驚醒。
“不要殺我!”他將夢話喊出,直直坐挺起身軀。高山夜間微涼,可他額上、背上全是汗。
這就是當今的武林盟主,連做夢都在躲避追殺的武林盟主。他如此膽小怕事卻能統率武林,誰能服他?
這一醒,秋時雨與即將下手的江橫天撞個正著。
戴麵具的江橫天提著寒亮的刀與他對望,半晌,相顧無言。
秋時雨的夢魘成真,他起聲喊人,江橫天任由他咆哮,因為四處無人。
秋時雨抄起枕邊的鋼刺拳套,翻身下床與江橫天對打,他功夫不差,招招朝對麵的心口要害襲去,可惜對手更強,秋時雨回回落空,打不中人,於是便將目光投向其他物件,頃刻間床爛桌翻,動響巨大,結果令人心寒,沒有護院援兵,更無人應答。
秋時雨馬上落入下風,他抵著致命的刀擊,不停地問:“是不是他讓你來的?”
江橫天不理,一記狠刀朝他脖頸砍去。
秋時雨勉強抵住,他的手在抖,聲音在顫,數次重複:“是不是秋重景讓你來的!一定是秋重景,他給你多少錢,我出十倍,你替我殺了他。”
做任務的暗影閣刺客不會摻雜其他情感,殺人時,他們的心腸早已被磨得冷硬如冰石,除了達到目的,其餘事項一概不管。江橫天甚至不回答秋時雨的問話,連句“不知”也懶得開口。
又是一刀落下,秋時雨死了,江橫天無情地甩乾刀刃上的血,唯一的感想便是:這個任務好容易啊。
闖山容易,泰峰派,不像傳聞那般固若金湯;殺人容易,秋時雨,他是碧華峰上用父輩的聲望與金銀珠玉堆出的天下第一,不過如此。
江橫天道:“如今想來,守衛必然是被人支開了。”
江月明:“秋重景?”
“可能吧,畢竟秋時雨死前一直叫嚷。”江橫天眼瞅宋全知,“真實情況還是要問他,誰要我殺人就是誰支開的,我又沒見過僱主。”
宋全知拍手稱讚:“恩人真是冰雪聰明。”
江月明疑惑:“這就更奇怪了,假如說泰峰派其他人抓刺客是為秋時雨報仇,秋重景圖什麼?掩人耳目?假老頭兒,那些流言我從來沒聽說過,是如何被壓下去的?”
“自然是靠他培養的殺手,有次沒處理乾淨,還留了一柄飛刀在現場,你們應該聽說過。”
何止聽說過,前段時間還收繳了一波。
江月明說:“你知道的可真多。”
“不然我叫宋全知呢。秋重景和秋時雨人前關係還算不錯,年齡雖然差得遠了些,但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壞就壞在秋時雨養了一隻鸚鵡,估計是他平日罵秋重景罵多了,被它學了去,第二日有客來訪,聽到了鸚鵡的粗鄙言語,於是不知真假把秋重景當成兇手傳了出去。之後,秋重景最先找到的就是我,他當時心亂,不再喬裝,我也是那時才知道他的身份。”
宋全知嘆道,“這也太巧了,他說我們做事不幹凈,我說可以幫他造勢瞞天過海,他卻叫我們幫他滅口,殺了所有可能知情的人,是可能!他疑心病太重,列出的名單裡,有些甚至不是江湖人,我的提議被他駁回,暗影閣不做平民買賣,這事不了了之。做人吶,還是要有良心。”
這句話從暗影閣閣主口中說出來,簡直不能再奇怪。
江月明道:“我看泰峰派的掌門多半不行了,秋重景想往上爬的心思不死,你說他生性多疑,大概是怕好不容易壓下的事再度傳揚出去,於是想抓住最後的知情人。閣主撈不著,便想找黑崖刀客,生怕秋時雨死前對他說了什麼,就算取不了首級性命,也要問清楚他對此事的瞭解程度,有沒有對人說起,還有多少人知道。我看他應該把名字裏的‘景’換成謹慎的‘謹’,這人到底走了多少夜路才會做賊心虛到這般程度。”
朗雲何搖著摺扇,悠哉遊哉,淡淡一笑,接道:“或者說,這是紮在他心中的一根毒刺,秋重景如師父所言,偏執、瘋狂,隻不過讓他受刺激的不是秋時雨,而是他夭折的前途。報仇是幌子,秋重景把所有怨氣撒在了暗影閣身上,撒在了師父身上。暗影閣在時是庇護,秋重景無處宣洩,如今覆滅,正是他下手的好時機,殺敵一百自損一千又如何,要的就是至死方休。”
褚非凡搓著手臂,覺得周圍無端冒出一股寒氣。
江月明擰了一把朗雲何:“你倒是瞭解他。”
“所以我把大家聚在一起。”宋全知繼續補充,“秋重景為人狠毒,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挑撥離間,栽贓嫁禍,借刀殺人,倒打一耙……總之,你們會的他都會,手段骯髒齷齪,無關人士也能被牽連。我成天在醫館門口擺攤,保不齊第一個受連累。”他起身拍拍沈客,嘿嘿笑道,“我一個人怪害怕的,進了這間屋子,勞煩你陪我一程。”
又拍拍段滄海:“你藏在我家,到時肯定躲不過。”
眾人聽懂了,他前麵一段話在罵人,把自己摘得乾淨,然後兩邊一起罵,後麵一段在說:黃泉路上要多拉幾個墊背。
江月明支著下巴,真誠建議:“要不,我們先下手為強,一起把他做掉。”
宋全知伸出大拇指說:“恩人果斷,一個秋重景算什麼,直接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話音剛落,他被團團圍住。
宋全知不安道:“你要弄死的該不會是我吧?”
閣主毫無尊嚴地被曾經的手下丟出院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