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明終於從小凳上站起,看著滿院狼藉,感慨萬千:“我怕你們在屋外蹲得腿麻,好心請你們進屋喝茶,你們又是怎樣對我的?”
無人回答。
回家後,江月明把江風清塞到屋裏剝豆莢,好大一個圓盆放在桌上,江風清很聽話,江月明說剝完才能出來,於是江風清垂著腦袋,一粒粒青豆從他稚嫩的指尖落下,它們骨碌碌滾到圓盆中,隨時待命準備下鍋水煮或清炒。
烏金則躺在簡易的小窩上,舔著貓毛等晚飯。
江月明搬條小凳坐在院裏等了又等,嗑著瓜子好不耐煩。
外麵那些泰峰派弟子磨蹭,明明抬腿就能跨進院裏,偏要在院牆外分散蹲守半天。他們異常謹慎,一定要等院裏的動靜全部消失之後才一個個往牆裏翻。
翻進來一個,被打暈一個。
江橫天提著刀,不待掉下來的泰峰派弟子驚撥出聲,抬起刀背就將人拍暈,他拍暈兩個,朗雲何用扇子敲暈兩個。
江橫天不滿現在的進展,說道:“太慢了,不知醫館那邊情況如何,江月明,你把他們叫進來,咱們一道解決。”
“好嘞。”江月明走到院門口友善招手,“累不累,進來喝茶。”
幾步之外的一名弟子衝上前拽住她的手腕,一下將她手臂扭在身後,威脅道:“不許動。”
“哎呀。”江月明被他晃得有些頭暈,眨著眼沖不遠處嬌聲呼喚:“朗雲何,他弄疼我了。”
江月明回想方纔的情景,抬起手臂,她的袖子滑落一截,雪白的手腕上露出一道紅痕。
“剛纔是哪位仁兄擰我?”江月明轉了一圈,泰峰派的弟子服飾統一,都是黑袍掛腰牌,沒有長相出挑的人物,江月明分辨不出來。
她隨意踹了一腳暈死過去的弟子:“是你?”
沒有回應,又踹一腳旁邊的人,“還是你?想拿本姑娘當人質?是不是想得太美?”
葯園邊,朗雲何將長靴從身下那人的後腦移開,說:“這個。”
“是嗎?”江月明小跑過去,將那人翻過身來,打量片刻道,“我怎麼覺得不像。”
江橫天沒工夫和他們玩認人的遊戲:“你們慢慢找,我得趕緊去醫館。”
剛要出門,褚非凡拖著仇問歸進來了。
褚非凡卡著對方粗壯的手臂,悶聲低嚎:“沉死了,他吃什麼長大的。”
他剛剛經歷了無比兇險的一幕,泰峰派的弟子拳法了得,幾人圍攻他一個,拳拳都往麵門招呼。
褚非凡一邊抵擋一邊慘叫:“別打臉,別打臉。”
若不是應夢憐救場及時,他麵上可能已經掛了彩。
應夢憐出手就是七根銀針,其中三根現在還紮在仇問歸的腦門上。
仇問歸頭頂銀香,身體所到之處,地磚上的灰土都被清理乾淨。
應夢憐對江橫天說:“醫館還有幾個,趁沒人,趕緊把他們抬進來。”
江橫天把刀丟在一旁:“是,夫人。”
擁擠的房間內,燭火搖曳,所有人都在沉思。
江月明掃了一圈歪歪扭扭躺在地上的人,說:“你們有沒有覺得,我們家藏的人太多了。”
朗雲何說:“包括段滄海、馮城山,二十一個,確實多。”
泰峰派的馬車還停在外頭,近二十人無緣無故在醫館附近消失了,這該如何解釋。
大夥兒齊齊嘆了一口氣。
江月明嘟囔:“這可不能怪我們,泰峰派對我們動了殺心,夜闖民宅,這事放在普通百姓身上,是要被關進大牢的。”
話至此處,江月明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嗯……我說要不,我們報官吧?”
報官,多麼陌生字眼。這兩個字,身為刺客的他們從來隻有開玩笑時敢在嘴上說說。
江月明興緻上來了,刺客報官,多新奇!
她義憤填膺道:“就說他們濫用私刑、夜闖民宅,他們本是窩土匪強盜,假裝良民混入城內,一切隻為燒殺搶掠,我們都是證人。報官之前,先給他們酒灌瘋神丹,娘,瘋神丹還有吧?”
應夢憐愣了一下,點點頭。
江月明說得起勁。
“他們強行闖入民宅,挾持人質,我們不敢作聲,眼睜睜看著他們砸搶,褚非凡身為醫館唯一會武之人,與他們展開激烈爭鬥,你們這樣看我做什麼?”江月明露出手腕上的紅痕,“我說謊了嗎?他們是不是挾持了我?是不是想強行進屋?最重要的是,他們真的打算殺人,這種人不報官送進去吃牢飯,留著做什麼?反正餵了瘋神丹,又有酒勁加持,他們醒了也會神智混亂,說不出什麼好話。”
江月明有條不紊地指著床板上捆緊的馮城山:“他曾經假冒仇問歸在城中鬧事,當街擄走宋全知,隻不過宋全知命大,逃了出來,這可是百姓們有目共睹的。仇問歸是個惡徒,現在惡徒欺負到我們頭上,報官就是為民除害,此時不報官,更待何時?”
褚非凡有個疑問:“可城裏還有其他泰峰派的弟子,他們怎會善罷甘休?”
江月明不講道理:“哦,他們還有理了?來,誰給我脖子上掐一下。”
“你幹什麼……”
江月明不待朗雲何反應,拉過他冰涼的手覆在自己脖子上,按著他的手背用力。
“咳咳咳。”江月明咳嗽幾聲,她一手指著自己脖子上的紅印,一手指著地上的“躺屍”,泫然欲泣:“這種人,這種人吶,他們怎麼有臉?”
燭火不動,全體靜默。
他們一時分不清誰纔是真惡人。
江月明看大家沒反應,好像剛才說的一大段都成了無用之詞,自暴自棄甩手道:“你們還有更好的辦法?城北二裡有處亂葬崗,實在不行就把他們處理了,做得乾淨一些。”
朗雲何手指微蜷,掌上的餘溫還未散盡,他望著江月明脖子上的紅痕出神。
半晌,他垂眸說:“我同意報官。”
應夢憐思考片刻,也點頭:“行,但不能莽撞行事。”
江月明雙眼發亮:“還需要我怎麼演?”
應夢憐讓她冷靜,說:“你這邊準備得足夠充分了,我是覺得,光演不夠,若是這些江湖人一直待在城中,遲早叫他們發現破綻。你們靠過來。”
他們在燭燈下計謀,一刻鐘後,兵分幾路。
是時候把這些礙眼的江湖人趕出曉春城了。
深夜。
江月明與朗雲何同行,他們就著月色,潛入蓬萊居。
朗雲何手裏捏著一包藥粉,此葯是應夢憐特製,對尋常人無害,卻能讓會武之人在短時間內功力盡失。
蓬萊居向來對住客照料細緻,每日都會送餐送水。他們後廚,無論洗菜、淘米、烹茶,所取之水皆是現取於大院的水井之中。明日,隻要江湖住客用過下藥之水所製的食物,一日之內,乍看之下與平常無異,但內力滯澀,無論怎樣運功,拳腳必定軟綿無力。
江月明身上則帶著一柱無味香,這是特地為沈客準備的解藥。
泰峰派手段陰險,其餘門派唯他馬首是瞻,明天保不齊會用怎樣毒辣的法子對付沈客。沈客一敗,其他江湖人在城中停留時間越長,他們越危險。
而沈客,他雖然攜帶賞金令,但是行為異常,醫館眾人猜不透他的想法,無法判斷他的立場。留一個與留一群,他們選擇前者。
明日,他們就要讓沈客速戰速決,為“選門客”一事畫上終結,儘早將大部分“無所事事”的江湖人送出城。
待會兒,朗雲何去井裏下藥,江月明則找到沈客的住處,點燃無味香,先熏他一個晚上,明日任憑他怎樣吃喝都無事。
二人從側門潛入蓬萊居,共同走了一段路後,江月明準備與朗雲何分頭行動,她正要調轉方向前往沈客住處,手臂突然被朗雲何抓住。
“怎麼?”江月明奇怪道。
朗雲何牽引她看向離桃花樹不遠的水井。
江月明疑惑地望去:什麼?
二人藏在牆角,他們看見,幽暗的繽紛後,一個人影鬼鬼祟祟繞道水井前。
人影左瞧右看,確定沒有人在附近,然後從衣裡掏出一包藥粉。
江月明夜視極好,雖不知是何藥物,但她大概估摸出藥量,竟是朗雲何身上帶著的三倍。
倒完一包,那人摸著下巴,在井邊徘徊片刻,彷彿覺得不夠,又從衣裡掏出一包,依舊是三倍。
洋洋灑灑的藥粉往井裏下,倒了一包又一包。
或許是藥粉倒完了,又或許是那人覺得藥量足夠了。
他滿足地抱著雙臂,星月的光輝下,江月明清楚地看到那人臉上浮現出陰險詭譎的笑容,與白日的浩然坦蕩截然不同。
沈客目光朝著客房的方向,從上看到下,從左掃到右,嘴裏念念有詞:“狗屁武林盟,想弄死你老子,做夢。”
角落裏的二人互相對視,無語半晌。
很久,江月明開口道:“還記得你之前給我的賞金令嗎?”
江月明一直把它帶在身上,此時將其拿出,展示道:“喏,這個,上次來的時候我看見他有。現在想想……”
江月明偏頭想了一會兒措辭:“你和他真是一丘之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