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私語。
角落裏的動靜很快被井邊之人捕捉,沈客淩厲的目光狠削過來。
朗雲何反應迅速,他倏地將江月明的嘴捂住,單手環在她的腰間,幾乎將她抱離在地。
他瞬間往後退去。
沈客看著寂靜的角落:無人。
表麵無人,深處不知。
沈客方纔明明捕捉到一陣涼風,若他判斷不錯,那邊傳來了動響。
他步步逼近。
江月明不滿自己被朗雲何脅迫在逼仄的角落,尤其是對方太高,她現在彷彿被拔苗的青禾,隻能順著他力道的方嚮往上踮腳,好難受。
她仰頭沖朗雲何聳鼻皺眉,扒拉著箍在腰間的手,意思大概是:你把我放下來。
這一仰被朗雲何看在眼裏,他手臂鬆開,不給江月明喘息的機會,驀地將她翻了個麵,左手依舊箍在腰上,右手則覆在她的後腦,將人抵在肩側。
江月明不明所以,隻感覺自己是一張被烙長的餅,被郎師傅翻來又覆去。
她評價:這位師傅手藝不好,店麵遲早倒閉。
但是沈客還在靠近,江月明不敢隨意出聲亂動,隻能將自己交付於朗雲何,她的鼻尖貼在對方的衣上,嗅出一股淡淡的葯香。
朗雲何是個藥罐子,從小喝葯比吃飯還勤,近兩年服藥的次數稍減,如今變成三天服一劑。
江月明比他好不到哪裏去,遮瞳色的小藥丸天天吃,早起一粒,深夜藥效就過了,第二天起來接著吃。
眼睛……葯……
江月明猛然覺醒,夜深了,出門沒吃藥!
怎麼就忘了吃藥!
她終於明白朗雲何為什麼要給她翻麵了,定是發現她眼睛的顏色變回了原來的藍金。
藍金色的眼,普天之下,除了照夜胡娘,還有誰的眼睛是一金一藍?
沈客身份不明,他看不上武林盟,可天下之大,誰知道他是敵是友。
腳步愈發接近了。
朗雲何的前襟被江月明抓皺。
隻要對方再靠近些,他們三言兩語難以說清。說不清,隻能打。
“喵嗚!”黑貓兇狠地躍出去,金色的瞳孔瞪得分外圓,利爪伸出,唰唰兩下為沈客的手背又添傷痕。
烏金不知是什麼時候跟上來的,它隱匿在黑暗中,夜間的貓兒腳步最輕,連江月明和朗雲何都沒有發現。
沈客看見靠近的烏金,咬牙切齒道:“又是你。”
手上,幾日前的抓痕至今未消,野貓奪食的畫麵記憶猶新。
這次沈客身上乾淨,沒有帶魚餅,更沒帶其他任何食物,可烏金似乎把沈客當成了磨爪石,繞著他走了三圈,長長的貓尾半垂,右爪前探,躍躍欲試。
沈客微微壓低半身,雙手沉在身前,跟著它轉身,他警惕地麵對黑貓興奮的瞳孔。
“喵嗚。”
人、貓之戰一觸即發。
朗雲何趁機撈著江月明離開,等對方終於擺脫黑貓的糾纏再去檢視時,此地隻剩下一處黢黑的牆角。
朗雲何抱著江月明越過高牆,等確定安全後,他鬆開環繞著細腰的手,把江月明輕放下地。
江月明拿朗雲何當鏡子,幾乎是肯定的語氣,說:“我的眼睛變回來了。”
黑夜靜謐。
朗雲何注視著她的雙眸,溫柔地說:“很好看。”
江月明側過頭,她左手遮掩住上揚的嘴角,右手握拳,輕飄飄捶在朗雲何胸口:這個人,凈說大實話。
江月明心情好,決定回去讓他前進二十名。
“好了。”江月明從被誇的驕傲中緩過來,正色說,“不知沈客在井裏下了什麼葯。”
需要飲水的不止江湖人,普通百姓同樣依賴那口井,萬一不是好葯,傷到了普通人……
藥包已經倒下去了,怎樣挽救都於事無補,江月明有些擔憂。
朗雲何卻說,應該無事。
“他倒藥粉時有淺淡的蜜糖香氣,你聞這個。”
他把手裏的藥包舉給江月明。
江月明湊上去嗅了嗅:“好像是有一絲,感覺甜甜的,我湊這麼近才聞到,朗雲何,方纔離那麼遠,你真是狗鼻子。”
朗雲何不置可否,他繼續說:“此葯是師娘特製,名為軟香散。在暗影閣時,師娘曾公開過一些藥物的配方,其中就有它。”
“如此說來,沈客是暗影閣的人?”
“可能吧,但世上藥物之多,尤其是坑害人的藥粉,不做得好聞好嘗一些,誰會服用,萬一是巧合呢。”
“你也說是萬一,我們方纔就不應該跑。”江月明說,“上前問問他是哪號人物。”
朗雲何敲了一下江月明的腦瓜子:“用你的貓眼珠子和他對峙?”
“有點風險。”江月明捂著腦袋,嘻嘻一笑:“還是算了,下次再找機會。”
她想了想,問:“如果真是故人,你覺得他像誰?”
朗雲何毫不猶豫道:“三步羅剎。”
江月明難以置信,脫口而出:“不可能。”
她仔細回想與三步羅剎有關的細節,這人每次出現都穿著寬大的衣袍,氣質冷淡,並且幾乎不與人交談。
最開始,江月明主動和他打過幾次招呼,對方反應從來都是淡淡的,隻淺淺點頭表示聽見。後來見麵的次數多了,偶爾會發出“嗯”的回應,這些舉動總讓江月明想起教書學堂裡嚴肅的先生。
而且,三步羅剎的聲音是刻意壓低的蒼老,江橫天常這樣做,所以江月明一直堅定地認為三步羅剎和她老爹一個年紀。
她和三步羅剎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關係,直到某天,江月明做完任務去領賞金,拿錢出來時,三步羅剎站在門口,他悶聲不響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麵寫:手頭緊,望借二百兩,十日內必還。
正所謂,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借錢,隻有一次和無數次。
從此以後,照夜胡娘和三步羅剎的命運被債務緊緊聯絡在一起。
三步羅剎每次還錢都很及時,但是這次還了,不出幾日,又會伸出一張字條,借的數額從五十兩到一千兩不等,江月明現錢不夠,偶爾會拿夜明珠充數。
對方從不說借錢的理由,江月明貼心地為他想好了:一定是家裏管得嚴,沒錢出去買酒,我爹就是這樣。
暗影閣覆滅前幾天,江月明正好借給他一顆夜明珠,後來,三步羅剎生死未卜,夜明珠至今未還。
江月明問朗雲何:“你為什麼覺得是他?三步羅剎不應該和爹一樣,是個中年老男人?”
“師父要是聽見你這樣說他,肯定會怒斥你是外麵撿回來的。”朗雲何覺得有些好笑,他說出理由,“三步羅剎常和你借錢,對吧。”
“是,借了好多次。”
“他也經常向我借,你猜他借錢做什麼?”
“吃飯喝酒?賭博嫖……”江月明還沒說完,又被朗雲何敲了一下腦門。
朗雲何說:“他去買劍。”
皇城有個地下黑市,裏麵的東西真真假假,大多見不得光。朗雲何偶爾會去黑市淘一些古玩字畫、奇珍異石,但黑市的商人奸詐,隻立名牌,不讓客人驗真假。
朗雲何從來都是抱著玩的心態去,那時他總覺得人生苦短,應當及時行樂,於是也不計較這些。
黑市和暗影閣一樣,進去的人從不顯露真容。
那日,朗雲何在某一攤位前偶遇三步羅剎。
儘管對方不再穿寬鬆的外袍,麵具也換了樣式,朗雲何還是一眼將他認出。原因很簡單,那人與三步羅剎一樣,交談時都不說話,而是拿黑炭筆在紙上龍飛鳳舞。
朗雲何靠近一看,連字跡都一樣。
攤位售劍,朗雲何身邊無人用劍,除了兵器譜上排行靠前的名劍外,他對此領域再無瞭解。
三步羅剎往紙上寫:三百兩。
黑心商人搖頭,伸出一隻手說:“五百兩。”
二人一靜一默爭執半天,最終,三步羅剎討價到四百兩,他當時沒有交錢,隻和對方談好了,明日取貨。
當晚,朗雲何去暗影閣,剛進大院,三步羅剎迎麵走來借一百兩。
若朗雲何的猜測沒錯,先前的三百兩應該是三步羅剎目前能拿出的最高價格了。
朗雲何:“聽說沈客是沈家後人。江北沈家擅鑄劍,尤其是沈良風,沈家破滅後,幾代鑄劍師的心血不知去向,黑市上時有叫賣沈家劍,真假不知。”
江月明說:“沈家被大火燒盡,那日,我看見他後背有灼燒的疤痕。”
三步羅剎是暗影閣中任務接得最頻繁的刺客,按理說,他不會缺錢。
如果真像朗雲何所言,他的賞金全用在買劍上,奸商黑心,他們的胃口是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三步羅剎所接任務兇險,換得的報酬不知多少次打了水漂,最終進了黑心商人銅臭袋。
江月明說:“三步羅剎,我沒見過他出手,聽說自他見到任務目標的那刻起,不出三步,對方必死。”
“解釋得通,沈家劍法精妙,出招越多,沈家後人的身份越容易暴露。就像我們佯裝普通百姓不能出手一樣。”
江北沈家,一個在正道名揚百年的大家族,因仇家滅門而終結,僥倖留下的子孫卻是個取人性命的刺客,多麼諷刺的結局。
但是刺客怎麼了,刺客來錢快呀。
沒錢如何能蒐集家族散落在外的名劍?
江湖交織了太多錯綜複雜的恩怨,它像一個無解的謎題,人們身處其間,找不到答案。
朗雲何與江月明往回走。
“如果他們是同一個人,夜明珠算我送他的,不用還了。花想容欠我十顆,她必須還,畢竟是打賭輸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