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全知的算卦攤當真被他挪到了醫館前。
隻見這位算命先生已重新粘了假鬍子,洗到發白的道袍如今滾了一地灰土,他頭髮散亂,毫無形象可言。宋全知指著幾次三番欲脫離車隊,然後穿過小巷進入後方民居的泰峰派弟子吼:“你又想跑!你們撞了我,別以為裝聾作啞就能矇混過關!”
醫館眾人聽見他無賴般的語氣,心下一緊:後方就是他們的居所,假如宋全知沒有將人攔下,他們趁主人不在時進屋搜尋,馮城山很有可能被發現。
馮城山可是被嚴嚴實實矇著眼,五花大綁困在家裏,哪個正常人家裏會綁人?這要是被看見了,傳揚出去,他們洗不幹凈。
泰峰派的車隊一共十九人,周邊護送的都是門派弟子中的佼佼者,仇問歸作為領首,跨馬處於最前方。
他方纔在打量江氏醫館的招牌,接著,視線慢慢右移,落在了走路回家的刺客們身上。
他說:“你們誰是大夫?”
這樣問著,眼神卻已經鎖定了應夢憐,顯然提前打聽過了。
江月明右側方的黑貓後背弓起,像是受到威脅,警惕地沖仇問歸呲牙露爪。
仇問歸一邊盯著應夢憐,一邊不露痕跡地用餘光掃過旁邊的江橫天:“女大夫,我這兒有個病人,你看看……”
車轎前的泰峰派弟子聞言趕緊掀起車簾,段滄海從馬車的座椅上滾落下來,他趴在中間的木板上,手腕和腿腳都讓鐵鏈鎖著,腦袋擱在垂地的堅硬鐵索上,整個人奄奄一息。
“……他還能活多久。”仇問歸把接下來的話說完。
應夢憐推了一把江橫天:“夫君,你帶阿清他們回家。”
段滄海氣若遊絲,應夢憐讓褚非凡把他扶到醫館。
此前摔壞的桌椅板凳尚未修好,醫館空曠,能躺人的隻有角落的一張木板床。
應夢憐神色凝重,她牽起垂落的鐵鏈說:“這是為何。”
仇問歸滿不在乎說道:“他得了瘋病,鬆開就亂咬人。”
應夢憐:“解開,鏈子將衣服纏著了。”
仇問歸笑笑,他與躺在家裏的冒牌貨全然不同,表麵氣定神閑,不會急躁。他拉過僅剩的好椅,翹腿坐在上方。
“我說了,他得了瘋病,解不得。”他似乎想起什麼,將腿放下,上身前傾,問,“女大夫,剛剛牽走小娃娃的男人是誰?你丈夫?”
“是,他是我夫君。”
“你們成親多久了?”
應夢憐聽出來了,仇問歸併不能確定江橫天的身份,段滄海被他們折磨成這樣,定然是因為他們沒有得到想要的資訊。
或者,應夢憐大膽猜測:他們一心想找的隻有黑崖刀客,至於其他人,他們並不關注,甚至根本沒有把江橫天身邊的各位納入懷疑範圍。
是了,放眼整個江湖,有誰會相信刺客們是真正的一家人?仇問歸的問題和此前來醫館碰運氣試探的那些人相比,並不高明。
但他周身的氣場極強,那股壓迫感彷彿在極力彰顯他運籌帷幄、把控全域性的高傲姿態。
裝腔作勢。
這是泰峰派的一貫風格。
應夢憐微微蹙眉,她平時保養得極好,年過四十,眼尾卻僅有幾絲淡淡的細紋,無論做什麼表情都不會誇張。
她想:害我擔心好久,還以為仇問歸是怎樣厲害的人物,現在一看,不過如此。
應夢憐沒有回答仇問歸的問題。
她將段滄海的袖子捲上去,段滄海的手臂上是條條血痕,而且是新傷。
褚非凡按照應夢憐的指示取水拿葯。
仇問歸不依不饒,再次開口:“女大夫,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夫君他……不是好人。”
褚非凡心中害怕,儘管對方說的是事實吧,但他實在聽不下去了,怒道:“不許汙衊館主,還有,我們大夫治病救人的時候不喜說話。”
仇問歸攤手聳肩:“好吧。”
他閑著無聊,掏出身上攜帶的黑崖刀客的麵具把玩,麵具很舊,上麵塗畫了兇猛的黑焰。
麵具是真,黑崖刀客才進城的訊息卻是假。
仇問歸不相信事情會如此巧合,訊息一出,簡直像故意告訴世人,這位大名鼎鼎的刺客是近幾天才入的城,恰好是在曉春城。
為什麼是曉春城!
仇問歸心想:此地無銀三百兩,定是段滄海入城的事讓黑崖刀客慌了心神,情急之下纔想出這個轉移視線的法子。
仇問歸斷定:曉春城一定有鬼。
他故意將馬車停留在嫌疑最大的江氏醫館門前,段滄海不願開口,那便將他折磨到半死。
他帶來的人全是高手,如果情報沒錯,江橫天十分珍惜現在的“家人”,屆時以他妻子兒女性命相要挾,黑崖刀客再強,一人應付不來。
仇問歸覺得可笑:明明是個刺客,居然在離開暗影閣後的短短數日內成了家。敢讓我派蒙羞,豈能讓你過安生日子。
假若判斷失誤,江橫天不是黑崖刀客,那又如何,區區一介平民,殺了便殺了,事後處理乾淨,誰也不會發覺。
更何況,他們手上還有段滄海這個極好的誘餌,不怕釣不到大魚。
仇問歸胸有成竹:現在的情況,不出半個時辰,結果必出。
應夢憐為段滄海療傷時順道數了一遍人數:跟進醫館的泰峰派弟子隻有三人,醫館的門是敞開的,能看見牽馬看車的兩人,宋全知在旁邊數著泰峰派丟給他的碎銀,吹一口氣,拿在耳旁聽響。他身後空曠,再沒有其他弟子的蹤影。
不出意外,全進了家裏。
仇問歸太自信了,自信就算真遇到黑崖刀客,十幾名弟子圍攻,足夠將他拿下。
泰峰派狂妄久了,連教出的弟子都如此目中無人。
半個時辰後,天已經暗了,街上沒有行人。應夢憐估算著時間,她將最後一截紗布剪斷,出門招呼佇立在外的弟子:“累不累,進來喝茶?”
宋全知將算卦攤上的東西收好,屁顛屁顛跟上來:“我有份嗎?”
應夢憐無情地將門合上,轉身,柔聲道,“非凡,倒茶。”
與此同時,醫館後方的宅院內,橫七豎八躺了一地人,不久前剛被脅迫的江月明正坐在板凳上悠閑地嗑著瓜子。
眼前,最後一個尚能站直的泰峰派弟子被摁進蔥盆。
那人想要掙紮起身,一隻黑靴直踩在他後腦,力勁之大,連蔥帶臉將人摁進泥土。
上方低沉的聲男聲彷彿能將人帶進無底深淵,幽幽瘮人,他說:“鄰居休息,不要吵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