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害怕極了。”
事後,江橫天坐在紅木雕花椅上,手裏捧著壓驚熱茶,被眾人圍聚一團。
他說,“那把劍啊,我甚至沒看清它長什麼樣,它像閃電一樣朝我劈過來。”淺啜一口,“要不是穆小郎君反應快……唉。”
醫館諸位在旁邊捏了一把冷汗,心裏補充道:台上那兩個人可能已經下去喝茶了。
好好的比武差點鬧出人命,張府管家始料未及,上前噓寒問暖。
江橫天擺手道:“無事。”
應夢憐往他胳膊上一擰,力道之大,普通人承受不住。她說:“哪裏沒事,夫君你臉色蒼白,這是受驚過度了。”
應夢憐沖江月明使眼色。
江月明瞭然,上前道:“管家叔,這個位置離比武台實在太近了,刀劍無眼,萬一傷著人怎麼辦。不如這樣,我們撤到後排去看,安全。”
老管家連連點頭,趕緊讓人把前麵的椅子撤了:“好好好,往後撤,來,集體往後撤,委屈大家擠一擠,那邊參選的諸位,接下來的比試最好不要帶兵器……”
比武暫時停止,在場的曉春百姓同時挪凳後撤。
穆逍手裏的長槍立在人群中格外顯眼,朗雲何走過去,說,“知道穆逍小兄弟你武功高,此前見識的是掌法,沒想到槍法同樣令人嘆服。”
穆逍撓撓後腦勺:“槍法是家傳,掌法是師門武功,而且這槍不是我的,是……”
他往後看,疑惑道,“咦,人呢?”
朗雲何觀察他手中槍桿尾端的刻紋,隻有一朵梔子花,心中大概有了猜想。
朗雲何說:“不說其他的,還好你趕來及時,我們醫館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哪裏的話,你們也幫過我。”穆逍說著,看向另一端準備上台的江湖人,皺眉道,“就像我之前說的,為找刺客,城裏進了很多不得了的人物,有些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和他們沒有道理可講,我就知道他們會對你們下手。”
朗雲何話裏有話:“沒有你,後果不堪設想。”
“不過你們放心,他們的視線很快會從你們身上移開。”
“為何?”
穆逍小聲說:“最新訊息,排行第二的黑崖刀客已經混入城中,還有——”穆逍話語微頓,隨即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旁邊偷聽的褚非凡,“之前是我草率,鬧了笑話,排行第七的花想容最近也有現身,據我所知,已有五人中了她的繚亂香,其中四人至今神誌不清。還有照夜胡娘、三步羅剎、千麵扇鬼,他們彷彿約好了,昨天夜裏全部現了蹤跡。”
真正的千麵扇鬼問:“全都在曉春城嗎?”
“不,除了黑崖刀客,其他人都在城外。”
朗雲何麵露‘驚慌’:“他們想做什麼。”
穆逍難得遇人向他討教問題,成就感很足,他如前輩一般煞有介事地為朗雲何指點迷津:“多半是為了段滄海,泰峰派的車馬已經進城,段滄海在他們手上,朗大哥,你不知道段滄海,我跟你說……”
朗雲何耐心聽他分析了半刻鐘,雲開霧散:“懂了,江湖險惡,他們要滅口。”
“正是如此。”穆逍少年老成地拍拍朗雲何的肩膀,“朗大哥,弄懂這些,你就是一隻腳跨進江湖的新人了。”
朗雲何謙虛道:“哪裏哪裏,我還差得遠。”
看台已經重新佈置好,朗雲何不再和穆逍閑聊,“有時間來家裏喝茶”,說完便抬腿朝江月明招手的方向邁去。
褚非凡在一旁聽得迷茫,連忙跟上:“若我理解沒錯,好像出現了兩個暗影閣。”
一個是真,一個是假,無論有意無意,真假雙方肯定會在曉春城碰麵。
褚非凡有些焦躁:“一定是陰謀,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朗雲何涼涼道:“你怕什麼,你的名字說出去沒人知道。”
“別啊,咱們可是一條船上的,我還指望你們保護我呢。”
“誰跟你一條船。”朗雲何撇開褚非凡,抬手回應江月明,“來了。”
比武繼續。
第一場的胡三問和陸之揚毫不意外被踢出局,一個連劍都拿不穩,另一個挑劍誤傷江橫天,門客不能要這樣的草包。
第二場,曉春百姓呼聲最高的沈客上台。
江月明擠在人堆裡跟著一起鼓掌,她用胳膊肘捅朗雲何:“你的熱情去哪裏了。”
朗雲何沒好氣道:“落家裏了。”
他望向擂台的眼神冷靜,沈客……
這人能吃是真,眼毒也是真,朗雲何與他狹路相逢,他竟開口就問朗雲何是否練過武。
江月明故意激他:“你覺得沈客長得俊不俊。”
“人模狗樣。”
江月明捧著臉說:“我覺得很俊。忘了和你說,我去蓬萊居時看見他了,我一到,他就開始脫衣服。”
朗雲何微笑:“你想清楚再說。”言外之意,沈客能不能活過今晚,全看你接下來的表達。
江月明緊急拐了個彎:“我在窗外看,他在裏麵脫。”
朗雲何不想往下聽,草草應了一聲“哦”,他說,“半夜偷窺,應該把你抓進牢裏教育,你等著,我馬上去告發你。”
江月明往邊上的座位挪蹭:“嫉妒使人麵目全非,男人吶,要大度。”
這回輪到朗雲何說了:“你做夢。”
台上,沈客聽了管家的話,沒有帶劍上場,他的對手同樣赤手空拳。
倆人麵對麵行禮,沈客聽對方小聲說:“兄弟,我知道你身手好,昨晚議事你沒來,但我們目的一致,請手下留情,盡量拖延時間。”
沈客不語,對方隻當他答應了,於是擺好姿態,攤手招呼道:“請出招。”
下一刻,天地倒轉過來,那人被沈客一腳踹到胸口,直接從台上飛出去,底下的同伴險險將人接住。
沈客抱拳笑說:“承讓。”
江月明嗑著自帶的瓜子,評價:有點褚非凡打擂台時的風采。
一腳即出,全場炸開鍋。
曉春百姓掌聲雷動: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高手。
敵不動,我先行,真正的高手從來都是一招製敵,相比之下,上一場的推拉戰簡直是小孩打架。
江湖人的坐席憤聲四起。
先一步來到城中的泰峰派弟子怒道:“這人怎麼回事!誰說他是來捉刺客的!”
拖延時間這一策略正是他想出來的。秋時雨死後,泰峰派雖然被洛寒淵所在的六華門壓矮一截,但六華門在城中沒有眼線,泰峰派依然一家獨大。
現在,放眼整個武林,除了六華門和魔教,沒有誰敢不看泰峰派的臉色行事。沈客,他算老幾?
其他門派的弟子顫顫巍巍:“那日我路過他的住處,親眼看見他桌上放著賞金令。”
泰峰派的人不知在罵誰:“混賬。”
有人猜測:“這個沈客入城以後一直獨來獨往,他身手如此了得,莫不是想把我們打敗了、趕跑了,自己獨佔功勞。”
旁人附和:“一定是這樣!”
台上,沈客無視對麵的躁動,轉身對一旁目瞪口呆的管家說道:“先生,沈某有一提議。”
管家鎮定心神,清了清嗓子道:“你說。”
“兩人一組耗費時力,沈某性急,等不住,後麵有多少人我想一併接招,讓他們一個個上,我敢保證——”沈客眼眸掃過等待上場的門派弟子,輕蔑一笑,“一日內,結果必出。”
管家敲著算盤。
一日內,也就是說,這位沈大俠想要在一日內獨自應對百人。以一敵百,這要是傳出去,多有麵兒啊!看,這就是我們張老爺百裡挑一選出的門客,別看他年輕,他曾在一天之內連續擊敗百名英雄豪傑,聽說還是某個江湖大家出來的公子,背景神秘莫測,這樣的人才,在我們張府當門客!
但是,管家猶豫了,他家老爺最開始的計劃是半月選出六人,後來縮減變成三人,再縮是不是有點少?管家擔心一人撐不起排場。
沈客看管家遲遲不做決定,大方表示:“先生若為難,大可不必將沈某的話放在心上。按照之前的規矩來便是。”
話是這樣說,可是眾人呼聲高漲,顯然想看沈大俠以一敵百。
“好。”管家被眾人的情緒觸動,點頭同意。他想:一次招不滿,下次可以繼續招,我們有錢,有錢還怕找不到人?
管家也想知道,這位沈大俠是不是真的能以一敵百。
結果沒讓眾人失望,短短一個下午,沈客連勝四十八場。
天將暮。
看客盡興而歸。
“明日。”江湖坐席上,泰峰派弟子狠毒道,“別聽那老傢夥的,全給我帶兵器,把沈客給我弄死在台上。”
一路往回,江月明倒退著走,問大家:“你們說,沈客如此著急,他有何打算?”
朗雲何說:“要麼抓我們,要麼當門客。”
江橫天道:“管他怎麼想,終歸是好事,比武結束,這些江湖人還有什麼理由留在城中,通通給老子滾蛋。”
應夢憐問:“雲何,換成你,有把握一口氣打贏那些人嗎。”
朗雲何說:“沒有高手,對麵赤手空拳,問題不大。”
“朗哥隻用半天。”江風清對朗雲何十分自信,又說,“楮哥要兩天。”
褚非凡要麵子,說:“我一天。”
再往前走就是醫館,眾人看見一輛馬車停在路中央,宋全知在車前的地麵打滾。
宋全知邊滾邊說:“你們的馬車撞到我了,我要死啦,活不了啦……”
“這老東西。”江橫天想上前把他從地上踹起來,結果被應夢憐揪住了後領。
應夢憐說:“夫君,冷靜。”
她讓大家看馬車左上角的掛牌,上麵隻刻了兩個字:泰峰。
側方的高頭大馬上,那人轉頭露出真容:仇問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