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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九死一生 第3章

作者:段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4 05:00:10

第3章 藥湯是甜的------------------------------------------。,從柴房門口穿過一條窄長的夾道。,牆麵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夯土。段逆被老祖夾在胳膊底下,腦袋隨著老祖的步伐一晃一晃。,嘴脣乾裂得翻出死白色的皮,兩條腿軟塌塌地垂著,腳踝時不時蹭到牆根,蹭出一條條淺淺的血痕,他感覺不到。。,豁然開朗。——是一片被圍起來的空地,地麵鋪著青石板,石縫裡長著枯黃的草。,井口壓著半塊石碑殘片,上麵刻的字已經磨得模糊不清。正對麵是三開間的正房,西側一溜廂房,東側一堵高牆,牆根堆著幾口破缸。,在灰沉沉的天幕下往上堆,堆到視線儘頭,隻剩一片鉛灰色的輪廓。。,低得像是某個巨人把一整塊鐵板擱在了頭頂。。,段逆的膝蓋往前一軟,整個人差點撲倒,他伸手撐住門框,指甲摳進朽木,硬生生穩住了身體。,那道目光落在他後背上,像有什麼濕冷的東西貼了一下,然後移開了。“進來。”

正廳裡很暗。

窗戶上糊的紙已經泛黃髮黑,隻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渾光。正中央擺著一張條案,條案上供著一尊木雕——或者說,是半尊。

木雕的上半截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削掉了,隻剩腰以下的部分,斷口處刀痕粗糲,毛刺上積著陳年的老灰。

條案前是一張太師椅,椅背上搭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舊布。

兩側牆壁上各掛著一幅字,一幅寫著“道”,一幅寫著“法”,紙已經發黴,墨跡洇得模糊不清,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流淚時寫下的。

老祖走到太師椅前坐下,把袍子一撩,露出兩條乾瘦的腿。

他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發出咯吱一聲,椅背晃了晃。

“跪下。”

段逆跪下了。膝蓋磕在冷硬的青磚地麵上,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

老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油燈的光從側麵打在老祖臉上,把他那張本來就枯瘦的臉切成兩半——半明半暗。明的那半,皺紋像刀刻的,眼窩裡那顆灰白的眼珠一動不動;暗的那半,段逆看不太清,但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是獨屬於黑暗的蟲蛆。

“叫什麼?”

“段……逆。”

聲音嘶啞,腔調破碎,說出來的兩個字像是耗儘了肺裡所有空氣。

“段逆。”

老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咀嚼一塊冇有什麼味道的乾肉,然後他點了下頭。

“從今天起,你是老祖我收的第三十七個弟子。”

三十七。

段逆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柴房裡隻有三具屍骨。

牆角那三堆蜷著趴著伸手朝向門的骨骸。還有三十三個人,死在彆的地方。

他的餘光不由自主地往西側偏了偏——廂房的方向。丹房的方向。

老祖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冇有說什麼,隻是從袖子裡取出一個茶杯。

他拔開塞子。

裡麵的液體是黑的,黑得不透光,表麵冇有一點波紋,像一塊凝固的墨。

離得老遠,段逆就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草藥味,是更冷更澀的氣味,像鐵鏽,又像腐爛的桂花。他嗓子裡殘存的一點唾液瞬間乾了。

“拜師的規矩,喝拜師茶。”

老祖把手一傾,茶杯遞到他跟前,語氣是溫和的,那張乾癟的老臉上浮出一個姑且可以稱之為笑容的表情——薄薄地貼在上麵,像紙糊的窗。

“喝了它,你就是我的徒弟。老祖我傳你功法,帶你修煉,保你在這個破地方活下去。”

段逆盯著那杯漆黑的藥湯。

三天。他在柴房裡餓了三天渴了三天,身體裡最後一點水分都在剛纔那幾步踉蹌中耗乾了。

他的喉嚨在燒,嘴唇上的裂口隨著呼吸一張一合,每一下都能嚐到自己的血腥味。

這杯東西聞起來不像水,但它是液體。他的身體在拚命嘶吼著要喝,但他的意識在盯著老祖那隻端著茶杯的手——乾枯的五指,指甲縫裡塞著黑色的垢,食指扣在杯沿上,扣得很緊。

他猶豫了三個呼吸。

然後他伸手接過茶杯,兩隻手捧住,低頭湊到杯沿上,抿了一口。

苦。

苦到了極處反而泛出一股奇異的甜,像嚼爛了的甘草混著花蕊中的蜜漿,在他的味蕾上炸開。

這種甜味太不自然了,像是刻意往毒藥裡摻了一層糖。

但藥湯滑過喉嚨的一刹那,三天乾渴的灼燒感被強行澆滅了一瞬,那股涼意從食道一路沉到胃裡。

他近乎本能地張大了嘴,三口兩口把整杯藥湯全灌了下去。

老祖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嗯”。

那聲“嗯”裡帶著滿意,帶著某種塵埃落定之後的踏實——像一個人把最後一塊楔子敲進了木榫裡。

藥湯落進胃裡的那一刻,段逆胸口那團維持了他三天的陽氣突然猛烈地跳了一下,然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猛地往回一抽,縮成了極小極密的一點,沉入胸口深處。

不是消失了——他能感覺到那粒溫熱還在——但被某種更涼更沉的東西裹住了,裹得很緊,像琥珀裹住一隻死去的蟲子。

他想張口問,但冇來得及。

一股倦意從肚子最深處翻上來,不是普通的困,是像被人從裡麵擰斷了某根支撐意識的梁柱。

他的眼皮往下墜,眼前的油燈光暈開始擴散、模糊,老祖那張半明半暗的臉在光影裡微微晃動,嘴角似乎還掛著那片薄薄的笑。

他最後的意識是一個念頭:他現在的身體隻有三歲,但那個把他從柴房裡救出來的人,冇有給他一口水喝。

然後他的頭往旁邊一歪,眼前全黑了。

正廳裡安靜了片刻。

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發出一聲細微的嗶剝,爆出一粒碎芯。

老祖靠在太師椅上,低頭看著蜷在青磚地上昏過去的段逆,嘴角上那片薄薄的笑慢慢收攏,變成另一種東西——不是冷,不是狠,是滿足。**裸的滿足。

他彎腰,從段逆手裡把那隻茶杯取回來,對著油燈的光照了照杯底,確認最後一滴藥湯都被喝乾淨了。

然後他把茶杯塞回袖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下襬沾的灰。

“三十七,”他對著那尊半截木雕說,語氣像是在和某個看不見的人拉家常,“這個不一樣。這個能成。”

木雕不動。

木雕隻有半截身子,斷口處的毛刺被油燈照得泛著陰慘慘的光。

老祖伸出腳,用鞋尖輕輕撥了一下段逆的腦袋。

段逆的頭偏到一邊,露出一截細瘦的脖子,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靜脈,因為極度消瘦,頸側凹下去兩塊深窩,窩窩裡積著三天的泥垢。

老祖點點頭,彎腰,一把將段逆從地上撈起來,夾在胳膊底下,走出正廳。

他在廂房門口停了一下。

不是段逆石室的方向。是另一個方向。西側,那一溜廂房最靠裡的一間。

那間廂房的門是關著的。

門板上貼著一道符紙,硃砂的符文在油燈光下暗紅得像結痂的血。

門縫裡滲出來一股氣味——甜絲絲的,悶糊糊的,和柴房裡人骨爛透之後滲進土裡的味道是同一種,但要濃烈得多,濃烈到連院子裡的風都繞開了那扇門。

老祖在那扇門前站了片刻,看了看門,又看了看夾在胳膊底下的段逆。

段逆昏死著,呼吸淺而急促,眉頭緊皺著,眉心擰出一個小疙瘩,像是在夢裡也在承受某種看不見的重壓。

“不急。”

老祖自言自語。

他的手指在符紙上彈了一下,那符紙發出一聲很脆的響,像指甲彈在骨頭上。“還冇到時候。”

他轉身,夾著段逆朝另一邊走去。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起,沙沙的,不急不緩,像磨刀。

整個院子重新沉入寂靜中。

隻有那扇貼著符紙的門還在往外滲著甜絲絲的氣味,擴散得很慢,像誰在無風的水麵上滴了一滴看不見的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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