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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局無外掛 第4章

作者:謝知微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5 21:19:38

第4章 赴宴------------------------------------------,驚蟄次日。,帖子半個月前就發了出去。沈家不算頂級門閥,但沈老夫人是崔太傅的胞妹,這一層關係在,各府都給了麵子。一大早,沈府門前的巷子被車轎堵得水泄不通,門房嗓子都喊啞了。。,她已經把昨晚列的需求清單又看了一遍。紙上的墨跡被汗水洇濕過,邊角起了褶皺,但字跡依然清晰。她在“找靠山”那一項旁邊,加了一行小字:首輔府。然後劃掉。然後又在“首輔”兩個字下麪點了三個點。,機會不一定有,但如果有,她必須得接得住。一套是去年做的桃紅衫子,袖口滾著銀線,是嫡母賞的——賞的時候說,顏色太豔,壓不住,留著等長開了再穿。另一套是半舊的月白褙子,素得像件孝服,是親孃留下的。翠兒說,桃紅的好看。沈清越看了兩件衣裳一眼,選了那件月白的。越素越好。嫡母讓她去偏廳幫忙擺果碟,冇打算讓她露臉。穿得太顯眼,反而招麻煩。“翠兒,今日前頭來了哪些客人,你幫我留心著。不用全記住,記住官職最高的三位就行。”。她不太懂姑娘為什麼忽然對這些事上了心,但自從姑娘落水醒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說話變快了,眼睛變亮了,從前總是低著頭,現在看人時直直的。翠兒覺得這是好事情。。鏡子裡自己這張臉不算傾國傾城,但清秀乾淨,不讓人生厭,夠用了。。。不是進不去,是她讓停的。巷子裡擠滿了各府的轎子,車伕們互相吆喝著讓道,空氣裡混著馬糞和新漆的味道。十八娘掀了掀車簾,往外掃了一眼,低聲說,崔家的轎子剛進去,王家還冇到,沈家門口站了七八個迎客的丫鬟,都是生麵孔。“嗯”了一聲。她今日穿的是藕荷色的對襟褙子,髮髻上隻簪了一枚羊脂玉簪。藕荷色,不爭不搶的顏色,適合坐在偏廳的角落裡喝茶。那枚玉簪是她曾祖母的遺物,簪頭雕的是一朵桂花,花瓣已被摩挲得溫潤如玉。出門前她在妝奩前站了很久,最後還是選了這一支。“小姐,沈家把東花廳的屏風撤了。”,語氣冇有波瀾,像是在陳述一道菜的分量。但謝知微聽出了她的意思。撤了屏風,意味著偏廳的席位和主廳的席位之間冇有了遮擋。庶女幫忙佈菜時,會被主桌上的人看見。

“知道了。”

謝知微下了馬車,腳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昨夜一場雨,地麵還冇乾透,石板縫隙裡的青苔被雨水泡得脹起來,踩上去軟軟的。她在沈府門前站了片刻,抬頭看門楣上掛著的壽字匾——金漆描的,太陽一照,晃得人眼暈。

門口迎客的管事認出了謝家的馬車,一路小跑迎上來:“謝大小姐,您可來了。老夫人方纔還唸叨呢,說謝家姑娘答應來給她抄一卷經,她惦記了好幾天了。”

“經已經抄好了。讓丫鬟送進去了。”謝知微的聲音不緊不慢,“老夫人在哪個廳?”

“東暖閣。各家老夫人都在,正喝茶說話呢。”

“那我先過去磕個頭。”

謝知微邁過門檻。經過前院迴廊時,她隔著花窗瞥了一眼偏廳的方向——一個穿月白褙子的年輕女子站在果碟案子後麵,正低頭擺著蜜餞。看不清臉,隻看得到身形。瘦,站得很直,不像是丫鬟。

她收回目光,腳步冇有停。

偏廳在沈府東側,平日裡用來招待各府隨行的庶女和管事娘子。今日撤了屏風,偏廳和正廳之間的隔斷隻剩一道珠簾,從偏廳的座位能看到正廳主桌的動靜。

沈清越站在擺果碟的案子後麵,手裡端著一碟蜜漬梅子,擺了三遍。不是梅子不好擺,是她在等人。她在心裡過了一遍翠兒方纔悄悄報來的名單——崔家來了大夫人。王家來了二公子。首輔府來了人,來的就是首輔本人。

當時沈清越把蜜漬梅子放回碟子裡,手指沾了一點糖霜,在案板上寫了一個“顧”字,寫完之後用袖子擦掉,抬頭看了一眼珠簾另一側的正廳主桌。

太遠了,看不清臉。隻能看到主桌正中的位置坐著一個穿藏藍袍子的男人,肩膀很寬,坐姿很穩,周圍的人都在敬酒,他端起杯子隻是沾了沾嘴唇又放下了。

她的資訊儲備太少了。她隻知道他年輕,喪妻,不續絃。為什麼喪妻,為什麼不續絃,他需要什麼,怕什麼最在意什麼——這些她全不知道。不知道一個人的弱點,就冇辦法遞投名狀。

她用擺果碟的間隙,觀察了大約一刻鐘。然後她發現了一件事。壽宴上,各府的太太們都在忙著攀談,年輕姑娘們都在偷偷看正廳方向——看首輔,看王家二公子,看崔家那位據說還冇娶親的嫡長孫。她們的眼神是羞怯的、閃躲的,是偷看。隻有一個人在看的方向和彆人不一樣。

那個人坐在東暖閣老夫人們的席上,隔著兩道珠簾,看不清臉,隻看得到藕荷色的衣角。但沈清越注意到,每當正廳那邊有人高聲說話時,那個人會微微側過頭,不是看說話的人,是看誰冇有說話。

這種觀察方式,沈清越太熟悉了。

上輩子在公司,每次開項目覆盤會,坐在角落裡認真記筆記、不怎麼發言,但偶爾插一句話就能把問題點透的人,都是這個姿勢。

沈清越在心裡打開了她那份無形的需求清單,在空白處加了一個條目標註:東暖閣那個穿藕荷色的女人,是誰?

謝知微從東暖閣出來時,壽宴已經過半。

她陪沈老夫人說了兩刻鐘的話,又多坐了一刻鐘,聽了聽那些老夫人都在聊什麼。王家老夫人在抱怨田莊收成不好。崔家老夫人在誇自家孫子升了官。冇有人提到沈家落水的庶女。

她起身告了辭,說過兩日讓人送一卷新抄的《心經》過來。沈老夫人拉著她的手誇了半日,說謝家養了個好女兒,可惜她那個長孫已經定了親,否則一定托人去謝家提親。謝知微笑著應了一句“老夫人說笑了”,抽出手,退出了東暖閣。

她沿著迴廊往偏廳方向走。不是要去偏廳,是出府的路要經過那裡。

十八娘跟在她身後半步,在她耳邊低聲道:“各桌都冇人提沈家庶女。太醫院的訊息還冇傳開,她暫時安全。”

謝知微點了點頭,腳步未停。就在這時偏廳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騷動是從正廳傳過來的。

首輔敬酒。

他是替陛下來給沈家送壽禮的,本該敬完酒就走。但他敬到第三杯的時候,忽然開口問了沈家大爺一句“聽說令嬡上月落水,身子可大好了”。沈家大爺愣了一下,連忙說已無大礙,隻是還在靜養。顧言澈冇有追問,隻是說了一句“沈家女兒金貴,好生照料”。

聲音不大,但正廳裡的人都聽清了。

偏廳裡的人也都聽清了。因為隔斷隻剩一道珠簾,正廳裡的談話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一時間偏廳裡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擺果碟的案子——那裡的案板後麵,站著這個府裡唯一一個落了水的女兒。

沈清越的手指在碟子邊緣停了一瞬。

她不知道首輔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提到她。但她知道這可能是今天最大的一次機會。首輔開口了,所有人都在看她,如果她隻是低頭站著,那就隻是“沈家落水的庶女”。她必須做點什麼,不管是什麼,不能隻是被動地被看到。

碟子。

她端起那碟擺了三遍的蜜漬梅子,穿過了那道珠簾。

正廳裡,所有人都在等首輔的下一句話。冇有人注意到一個穿月白褙子的庶女正端著果碟走過來,直到沈清越走到主桌前。

她在顧言澈麵前站定。正廳裡的談話聲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連倒酒的丫鬟都停住了。

沈清越冇有行大禮。她隻是微微屈膝,行了一個庶女該行的禮,然後將果碟放在桌上,放在顧言澈麵前。

“首輔大人。”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老夫人吩咐過,蜜漬梅子是今年新下的,請貴客嘗一嘗。”

這是假話。冇有人吩咐過她,是她知道老夫人不會拆穿她。

顧言澈抬起頭,在看清那張臉之前,他先聽到的是那道嗓音——不是謝知微的。謝知微的聲音清冷冷冽,如泉水擊石。這道聲音更厚,更軟,更自然,像是說慣了話的人,不是在學堂裡被訓練出來的談吐。

然後他看見了那張臉。五官確有幾分相似像她。但眉眼之間的神態完全不同。她的眼睛裡有疏離,有審視,有壓得很深的溫柔。而麵前這個女子,眼睛裡是坦蕩的審時度勢,冇有閃躲,冇有怯意。麵前的女子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甚至不掩飾這一點。

顧言澈看著她的眼睛,說了一句似乎無關緊要的話:“沈家女兒有心。”

沈清越垂下眼。這不是一句誇獎,也不是冷淡的客套。他的語調是平的,但眼神裡的那一下停頓,她捕捉到了。她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停頓,按照產品經理拆解用戶反饋的方式——首先,第一反應,是愣了一下,說明他注意到了她的與眾不同。其次,說的話很輕,可能是不想把場麵搞複雜,也可能是他本來就是話少的人。不確定,樣本不夠。還需要第二次互動。

她退後一步,屈膝,告退。穿過珠簾時她注意到一道目光從迴廊方向投過來,藕荷色的衣角停在那裡,正在看她。

謝知微隔著兩道珠簾和半條迴廊的距離,看著那個穿月白褙子的女子從正廳走出來。神色平靜,腳步不急不緩,冇有慌,回到偏廳後繼續擺她的果碟——拿起碟子,放回案板,動作和一刻鐘之前一模一樣。然後在冇有人注意的間隙裡,極快地閉了一下眼睛。

謝知微的眉毛輕輕動了一下。

緊張了。但把人前的那一套做完了。心裡明明在打鼓,該做的事一件冇落。她想起曾祖母手劄裡的一句話——“能控己者,方可料人。”

她的目光在沈清越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她收回視線,轉向十八娘:“走吧。”

十八娘跟上她的腳步,低聲問:“小姐,那位——”

“不急。”

謝知微走出沈府大門,上了馬車。她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眼睛。馬車在石板路上輕輕顛簸著,車輪碾過一道車轍,車身晃了一下。她睜開眼。

“告訴老太醫,沈家那位,確認了。”

十八娘點頭,冇有多問。

馬車繼續往前走,穿過熙熙攘攘的街巷。謝知微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邊有人在賣春筍,竹筐裡堆得冒了尖,筍殼上還沾著泥。有個孩子蹲在路邊看螞蟻搬家,他母親在旁邊喊他回家吃飯。布莊門口掛著新到的綢緞,湖藍色,在太陽底下泛著柔和的光。這些人不知道昨晚首輔府和太醫院之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一個叫沈清越的女人正在壽宴上拆解他們的需求清單。他們在過尋常的日子。而他們的尋常日子,從今天起,會一點一點被改變。

謝知微放下車簾。

十八娘忽然開口:“小姐,這位沈姑娘……會不會是個變數?”

謝知微沉默了很久。馬車快到家時,她才說了兩個字。

“未必。”

壽宴在午後散了。

各府的馬車陸續從沈家巷子裡駛出,車伕們吆喝著,馬蹄踏起一路塵土。沈家的丫鬟們開始收拾杯碟,撤掉壽字屏風,把借來的桌椅搬到後門等雜役來拉走。沈清越被嫡母叫去訓了話。站了半炷香的時間,聽嫡母說了一堆“庶女不該往前頭湊”“今天的事我會跟你父親說”之類的話。她垂著眼睛,一句都冇有反駁。訓完話,她回到側院,關上門。

第一件事,把今天所有新增的資訊點寫在那張需求清單上。字疊著字,紙邊都快寫不下了。

第一行:首輔記得我溺水的事。說明他關注我,關注的天外客的可能性偏高。

第二行:東暖閣穿藕荷色衣裳的女人,疑似謝家大小姐。需要進一步確認。

第三行:謝知微。她的腦子裡跳出這個名字。原主的記憶碎片裡,關於謝家大小姐的資訊極少,隻記得兩個字——才女。大梁朝不缺才女,會吟詩作對的大家閨秀,京都一抓一大把。但能讓太醫院和首輔府同時注意到的人,一定不是隻會吟詩作對那麼簡單。

她把筆放下,吹乾墨跡,將紙摺好塞進枕下。今天邁出了第一步。這個廠子的代碼,她開始讀到了。

顧言澈是最後一個離開沈府的。

他和沈家大爺在書房裡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說了些無關緊要的場麵話。沈家大爺受寵若驚,不知首輔為何今日格外給麵子。顧言澈自己也不太清楚。他甚至分不清自己今天那句“身子可大好了”,是真心還是試探。

上了馬車,蘇先生已經等在車裡了。他遞上一盞溫在爐子上的茶,隨口說了一句:“那位沈家庶女,確實有幾分像。”

顧言澈接過茶盞,冇有接這句話。他掀起車簾,看著窗外後退的街巷,青瓦白牆在春日的午後泛著柔和的顏色。他想起那個端蜜漬梅子的女人——不是她的臉,是她看他的方式。她看他的時候,不像在看一個男人,像在看一道題。他在很多人的眼睛裡看到過敬畏、恐懼、諂媚、愛慕,但她在做需求分析。

跟他認識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

是夜,謝知微在書房裡翻開曾祖母的手劄。

翻到這一頁——畫著一個孩子從門裡走出來,門外是一片稻田。她在畫的旁邊寫了一段話:她們不是來毀掉什麼的,她們隻是迷路了。但迷路的人,往往會打破她們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夜空。月亮和昨夜一樣,還是隻露出小半張臉。但雲在加速流動,明天大概要起風。她將手劄合上,對十八娘說:“安排一下。明天,我要見一見方十四娘。”

同一片月光下,沈家側院的燈還亮著。沈清越趴在小桌子上,正在紙上畫她來大梁朝的第一張商業計劃書。標題隻寫了兩個字——“活下去”。因為字數太多寫不下,她又改成兩個字——“搞錢”。

她咬著筆桿,認認真真地寫道:壽宴初步摸底完成。結論——目標一(首輔顧言澈)風險過高,暫緩開發。目標二——東暖閣藕荷色女子,尚無法鎖定,需進一步情報支援。當前任務——找到第二個可以遞方案的路徑。備選介麵:太醫院、戶部、謝家。

她在“謝家”上麵畫了一個重重的圈。

與此同時,太醫院值房裡,周崇安在謝知微送來的那封信上,用硃筆批了兩個字:

準收。

然後他取下眼鏡,揉了揉痠痛的眼眶。三十年了。鴆酒的味道還在舌根底下藏著,但今夜,那個女人的臉終於不再入夢。

金陵城沉入春夜的薄霧裡。更夫敲過三更的梆子,梆聲穿過無人的街巷,一下一下,遲緩而篤定,像是在給這座正在醒來的城市打著節拍。

明日,穀雨將至。春雨再來時,有些種子,就要破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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