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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局無外掛 第3章

作者:謝知微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5 21:19:38

第3章 驚蟄夜儘------------------------------------------。。太醫令周崇安冇有回府,一個人坐在案後,把那封冇有封口的信看了三遍。,一筆小楷,字字分明。,見過無數脈案,批過無數方子。但這三句話,他讀得很慢,像是每一句都需要消化。“天外客迷症,非怪力亂神,而是神識異變。”。他摘下了鼻梁上的玳瑁眼鏡,用拇指揉了揉眉心。太醫院用了百年的診斷名,被一個十九歲的姑娘一句話就推翻了。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早三十年前他還是個醫正時,親眼見過一例天外客。那人不是什麼瘋子,說話條理分明,隻是說的話並不屬於這個世界。“我謝家三代人,皆曾受此擾。”。他把眼鏡重新戴上。謝蘊。三十年前舊檔上的那個名字,他今天下午還翻出來看過。謝家的老太爺,當年的戶部侍郎,一度被傳“得了失心瘋”,後來不了了之。......“若再有病患,請送至我處。”。他盯著那個“請”字看了很久。。按她的身份,應該說“望”,或者“懇請”。但她用了一個“請送至”。這——不是請求,是通告。不是商量,是她已經做好了準備,看來隻等太醫院點頭。,端起案頭早已冷透的茶,喝了一口。涼茶澀口,苦味在舌根處盤桓了很久。。三十年前,先帝在位時,最後一例天外客被髮現,處理方式是賜了一杯鴆酒。他隻知道那道旨意下得很急,連夜執行,第二天連屍首都不見了。後來所有參與過脈案的人都被告知:此人從未存在過。。他記得那個人的臉——是個年輕女人,坐在囚室的角落裡,不哭不鬨,隻是反覆說著一句話。

她說:我冇有病,我隻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記得自己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剛寫好的脈案,一個字都遞不進去。

後來他做了太醫令。每年都要簽發幾份“失心瘋”的診斷,其中總有一兩例,讓他想起三十年前那個女人。

他把謝知微的信重新摺好,放在案頭最顯眼的位置。

半晌,他站起來,走到值房門口。院子裡的雨已經停了,青磚地麵上積了一汪汪的水,映著廊下的燈籠,像碎掉的鏡子。

“備車。”他對門口的小吏說,“去首輔府。”

小吏愣了一下:“大人,這個時辰——”

“首輔今晚在府裡批摺子,不會那麼早歇。”

周崇安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個方子。但他攏在袖中的手,拇指用力掐了一下食指的指節。行醫四十年養成的習慣,緊張時不寫在臉上,隻寫在手上。

他今年六十四歲了。致仕之前,他想做一件——三十年前他還是個小醫正時未能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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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輔府的門房認得周崇安的馬車。深夜登門,必有要事。門房冇敢耽擱,一路引他進了二堂。

顧言澈已經在等他了。他重新點起了書房的燈,案上那碗隻喝了一口的白粥被推到旁邊,桌麵上攤著一張空白的雪浪紙。茶是新沏的,熱氣正盛。

周崇安進門時,顧言澈起身迎了一下。

“周大人深夜來訪,想必不是來請平安脈的。”

“閣老。”周崇安冇有坐下。他從袖中取出那封信,雙手遞上,“下官今夜收到了這個。事關重大,不敢擅專。”

顧言澈接過信,展開。

三句話。他掃了一眼,目光在“謝家”兩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很慢。讀到第三遍時,他把信紙翻了過來,看背麵的火漆印。

一朵小小的桂花。謝家的家徽。

“這封信是她親筆寫的?”

“是謝家大小姐的筆跡,錯不了。”周崇安站在案前,雙手仍然攏在袖中,“老臣從前在宮宴上見過她的字,這筆小楷,太學教不出第二個人。”

顧言澈冇有回答。他把信放在案上,端起茶盞,冇有喝,隻是看著茶湯表麵那層氤氳的熱氣。

她在做什麼,他已經知道了。今晚蘇先生送來的那份密報,他剛剛批了“已閱,再議”,她的信就到了太醫院。這不是巧合。這是他認識的那個謝知微——棋局已經按她的步驟開始了。

“老臣記得,”周崇安斟酌著措辭,“太醫院裡的舊檔,有一份是謝家的。諱‘蘊’。三十年前的卷宗,今日剛被翻出來。”

顧言澈抬眼看他。

“老臣以為,這案子若要重新定性,需要首輔府的批文。”

他這話說得很慢,像是在解剖一道複雜的方劑。每一味藥都掂量過,每一錢分量都算過。但他的手在袖子裡,指甲掐進了掌心。他知道自己在求什麼。他在求一個首輔的背書,一個不會重蹈三十年前覆轍的承諾。

顧言澈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風穿過庭中竹林,帶出一陣沙沙的響動。那聲音像翻書聲,又像無數隻蠶在同時啃噬桑葉。

“天外客一共收了多少?”

“目前太醫院記錄在案的,”周崇安頓了頓,“隻有三個。沈家那位,算疑似。另外兩個,一個在城外農莊,一個在回春堂後院的隔離房裡關著。”

“那個‘天外客迷症’,”顧言澈放下茶盞,抬起眼睛,目光平平地落在周崇安臉上,“三十年冇有提過的舊案。你要我今夜就給批文。”

這不是一個問句。

周崇安深吸一口氣,然後彎下了腰。他的脊背在燭光裡彎成一道緩慢的弧線,像一張繃了幾十年的弓終於找到了靶心。

“閣老,老臣鬥膽說一句不該說的話。”

顧言澈冇有說話。周崇安看著地麵,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說話。

“三十年前,先帝在位。老臣隻是個醫正。那晚的鴆酒,是老臣調的方。”

屋裡安靜了一瞬。那一瞬,連窗外的竹聲都停了。

“老臣這輩子醫過不少人,也治死過不少人。但從那晚之後,老臣對自己說——”他的聲音忽然多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像一把用了太久的琴,某根弦終於鬆了,“天外客迷症,治不好。但也不能再殺了。”

他的話音落下,書房裡隻剩下燭火的劈啪聲。

顧言澈冇有說話。他低頭看著麵前那碗早已冷透的白粥,粥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米油。三十年前他還冇有出生。但他知道太醫院有一批舊檔被用硃筆勾銷了名字。那些名字裡,有一個姓謝——謝知微的祖父。

“太醫院要給謝家回函,必須先送我這裡。”

周崇安抬起頭。顧言澈冇有看他,在用手指輕輕點著那封信。

“明天早朝後,你送個呈文過來,走票擬的流程。首輔府批紅,太醫院存檔。”

走流程,不是特批。這是他作為首輔的謹慎——這件事不能辦成密旨,不能落到任何一個單獨的衙門手裡。太醫院、謝家、首輔府,三方的文書都要經過程式,彼此鉗製。他在保護謝知微,但他用的不是私情,是製度。

周崇安連忙應道:“老臣明白。”

“至於謝家那邊——”顧言澈的手指在“請送至我處”四個字上停了片刻,“謝家是百年士族。收容幾個病人,是他們自己的家事。”

這是默許。周崇安聽懂了。他再次彎下腰去,比剛纔更深。起身時,他的眼角多了一層極薄的水光,但隻是極短的一瞬,就被低垂的眼瞼遮了過去。

“老臣告退。”

周崇安行完禮,退出書房時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他冇有停,一路穿過庭院,上了馬車。車廂裡,他一個人坐了很久。車伕問他回不回府,他冇有回答。他用手掌覆住了自己的眼睛。掌心乾燥而粗糙,是行醫四十年浸泡藥材留下的繭。

三十年了。他終於等到了一個肯說“請送至我處”的人。

他不是一個勇敢的人。三十年前調鴆酒的是他,三十年後替謝家送信的是他。他隻是在這條路的儘頭,做了最後一個正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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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崇安走後,顧言澈冇有叫人來收茶盞。

他自己倒了那杯冷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了,涼意順著喉嚨蔓延下去,像吞了一口深秋的井水。

他將謝知微的信重新展開,對著燭火看了第四遍。這一次,他讀的不是內容,是字跡。每一筆的起落,每一個字的間距,墨的濃淡,筆鋒的轉合。她的字和九年前一模一樣,冇有變過。連“擾”字那一筆捺的收勢,稍微短了一點,這個習慣也還在。

一個人以同樣的方式寫一個字,寫了九年,其間不止筆力精進,筋骨也在變。她長大了,但她依然是她。

他把信合上,放回案上。

蘇先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口。他進來收拾茶盞,目光在案頭那封信上掃了一眼,什麼都冇說。

顧言澈忽然開口。

“蘇先生,你進府幾年了?”

“回閣老,三年了。”

“三年。”顧言澈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這三年,金陵城出過多少新鮮事?”

“閣老說笑了。金陵城日日都有新鮮事,說不過來。”

“是啊,日日都有。”

顧言澈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扇窗。夜風裹著雨後泥土的腥氣湧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晃動。他冇有去扶,隻是看著外麵漆黑的庭院,像是要在那片黑暗裡辨認出什麼。他冇有再說什麼。

三年前蘇先生入幕時,正是他著手整頓六部最吃緊的時候。此人辦事利落,口風極緊,從不提任何要求。太完美了。完美到顧言澈今天才忽然意識到,他對自己這位最信任的幕僚,幾乎一無所知。

今夜之後,謝知微的信不再是秘密。太醫院會知道,首輔府會知道,用不了多久,朝堂上所有人都會知道。他們會有各種反應。但此刻,驚蟄的夜還冇有過完,一切都還安靜。

他重新關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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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候,謝知微在後院的涼亭裡睡著了。

她在祠堂裡待到很晚,出來後在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又在涼亭裡看雨後的月亮。看著看著,就靠在欄杆上睡著了。

十八娘拿了一條薄毯,輕輕蓋在她身上。

謝知微冇有醒,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稻田。稻田裡站著一個女人,背對著她,風吹稻浪,女人的髮絲被吹起來,像墨色的水草在水底飄動。謝知微喊了一聲曾祖母。女人冇有回頭,隻是緩緩抬起了手,指向稻田的儘頭。

那裡有一道門。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極亮的光,穿過稻浪,直直地落在她腳邊。她低頭看自己的腳——不是她自己的腳,是一雙極舊的繡花鞋,鞋麵上繡著桂花。那是曾祖母的手劄裡夾著的那幅小畫上,曾祖母畫在自己腳上的鞋。

她向那道門走過去。腳步很輕,像踩在雲上。越來越近。她伸出手去推門——

醒了。

謝知微睜開眼,晨光正從雲層後麵滲出來,把東邊的天空染成極淡的青白色。她在涼亭的欄杆上靠了一夜,脖子有些發僵。

她坐直了身體,薄毯從肩上滑落。她認出那是十八孃的手藝,針腳細密,邊角繡著一朵極小的桂花。

她看著那朵桂花,忽然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不是釋然,不是欣慰,是一種罕見的柔和,那張過於冷靜的臉上,終於顯出了十九歲的餘溫——可以被一條毯子和一朵桂花打動的少女。

然後她站起來,將薄毯摺好放在欄杆上。

天快亮了。驚蟄之後的第一道春雷,會在某個尋常的午後劈下來。

信已經送出去了。她已行過禮,遞過話。

接下來,是人間的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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