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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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日夜兼程,中途除了必要的補給,幾乎一直都在趕路。
過了江之後,山路窄的地方,馬車過不去,霍淵便下令棄馬步行。
杜若身子虛弱,他便一路揹著她,不肯假手他人。山道陡峭濕滑,時有瘴氣瀰漫,霍淵用浸過藥汁的布巾替她掩住口鼻,自己卻隻用衣袖遮一遮,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有一次她趴在他背上醒過來,摸到他後頸全是汗,衣領都濕透了,他察覺到她的動作,隻是偏過頭輕聲說:“再睡一會兒,就快到了。”
杜若隻能更緊的貼住他,儘力減輕他的負擔。
抵達南疆腹地那日,正下著濛濛細雨,滿山草木被雨水洗得發亮,空氣中都是泥土和野藥混著的氣息。
提前派出去的人已經先一步找到了那位老蠱師的住處。那屋子建在半山腰上,竹樓灰瓦,四周晾著許多杜若叫不出名字的草蟲。
老蠱師年過七旬,髮辮花白,穿一件靛藍粗布衫,赤腳踩在竹樓裡,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站在門口,隻朝他們看了一眼,便對霍淵說:“把人背進來。”
樓內昏暗,有許多杜若冇見過的草藥香。老蠱師讓杜若躺在竹榻上,先是翻看她的眼瞼,再用一根銀簽挑了她指尖幾滴血,滴進一隻裝了黑水的陶碗裡。
血珠入水後慢慢散開,那黑水竟漸漸泛出幽幽的紫。老蠱師盯著那顏色看了許久,才沉聲開口:“毒入心脈已深,再晚十日,便是神仙也難救。我可以試,但藥性極烈,成敗隻在半數之間。若成了,或許還能保你一命;若敗了,九死一生。即便成了,也可能落下病根,你可想好了。”
杜若偏過頭看向一旁的霍淵。霍淵也正看著她,眼底是壓不住的焦灼與心疼。
她深吸一口氣,對老蠱師說:“我試,不管什麼結果,我都認。”
霍淵幾步走過來,握住她放在竹榻邊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她朝他笑了笑,說:“彆怕,有在在我身邊,我閻王都不敢收我。”
霍淵冇說話,隻低下頭,把她的手拿到唇邊,用力地、近乎虔誠地吻了一下。
然後他看向老蠱師,一字一句道:“請先生全力施為。她活,我欠你一條命;她若回不來,我保證無任何怨由。”
老蠱師冇答話,隻擺擺手說:“你出去吧,我要開始用藥了。”
杜若朝著他輕輕點了點頭,“在外麵等我。”
霍淵鬆開她的手,站起身,朝門口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一眼,才依言轉身走出了竹樓,卻冇有真的離開。
趙七在隔壁包下了一整座竹樓小院,地勢略高,推開窗便能看到老蠱師那間屋子的門。
霍淵每日天不亮就醒,第一件事便是去老蠱師的竹樓外頭等著。蠱師不讓他進,他就在門外候著,站累了就坐在石階上,眾人怎麼勸都不回屋。
等到日頭高起來,蠱師纔會撩開簾子讓他過來,但也隻許他隔著那道洗得發白的靛藍布簾說幾句話。
那簾子薄薄的一層,風一吹便輕輕晃動,他能看見杜若在簾子後麵影影綽綽的輪廓,也能聽見她的聲音從簾子另一邊傳來,又輕又軟,像隔著水麵說話。
“今天不疼了。”她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的。
他“嗯”了一聲,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後隻擠出一句:“我就在外頭守著,哪兒也不去,若若你彆害怕。”
杜若在簾後輕輕笑了一聲,說:“你日日守在這裡,跟門神一樣,把村裡的人都嚇壞了。”
霍淵的話裡帶著幾分委屈,“門神也好,反正不守著你,我睡不著。”
她冇有再說話,隻伸了一隻手從簾子下頭探出來,指尖纖瘦,白得幾乎透明。他蹲下身,隔著簾子握住那隻手,緊緊地,像是握住了這世上最後的溫暖。
就這樣數著日子一天一天地熬,解毒的過程極為折磨人,老蠱師每日用蠱王漿液配了烈性草藥替她施針逼毒,又讓她以藥湯擦身,以艾草燻蒸。
杜若時常疼得渾身痙攣,卻咬著軟木不喊出聲。霍淵等在外頭,聽見裡麵壓抑的聲響,手心能攥出血來。
他多想進去看看她,抱一抱她,卻一次次被趙七拉住。
他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受罪,這種無能為力比千刀萬剮還難受。
眼看著霍淵一天比一天沉默,眼底的血絲始終冇褪乾淨,臉頰也深深陷了下去,整個人像一隻被抽去了魂魄的困獸。
趙七他們看在眼裡,心疼得不行,卻不知該如何勸慰,隻能變著法子讓寨子裡的婦人熬些好湯好菜送進去,盼著王爺能多吃幾口。
第四十九日那天,天出奇地好,陽光透過層層的樹影灑下來,把竹樓門前的石階曬得發亮,彷彿有什麼好事要發生。
霍淵依舊如往常一樣坐在門外,背挺得筆直,聽見簾子被掀開的聲音,他猛地抬起頭來。
老蠱師站在門口,揹著光,朝他點了點頭,說:“進來吧,她熬過來了。”
霍淵幾乎是從石階上彈起來的。
他走上前伸手一扯,布簾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杜若半靠半躺在竹榻上,整個人羸弱不堪,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臉上冇有多少血色,連嘴唇都是白的。
可她的眼睛亮極了,像兩簇在風雨裡熬到最後也冇有熄滅的小火苗。她就用那樣一雙眼睛望著他,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了嘴角。
霍淵撲過去,膝蓋重重地跪在竹榻前,一頭紮進她的頸窩裡。
他抱她抱得那麼緊,卻還記得不能弄疼她,又鬆了一點勁,隻是肩膀劇烈地、無聲地抖動著,她側臉貼緊他的,伸出胳膊摟住他,手安撫地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和他共享這份劫後餘生的喜悅。
她的眼眶也紅了,聲音抖得厲害,說:“霍淵,你看,我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