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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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應天回京城的路上,霍淵幾乎不讓杜若離開自己的視線。
每到一個驛站,他親自抱她下車,親自端水遞飯。夜裡宿店,他便睡在她身邊,還要緊緊握著她一隻手。
杜若夜裡醒來,看著月光下那張臉比從前更瘦削,眼底的青黑濃重如墨。
她心疼地伸手去碰他的眉骨,他立刻驚醒,反手扣住她的手,“是不是不舒服?”
“冇有,就是想看看你。”杜若輕聲回答。
霍淵傾過身,輕輕親吻她的額頭,“我在呢,都交給我,不要擔心,睡吧。”
這樣的夜裡,她總覺得這男人像隻護崽的狼,片刻都不肯鬆神。
幾日之後回到京城,霍淵將她安置在主院臥房後,顧不得休息,立刻傳了太醫院的院使和幾位最資深的太醫來會診。
幾位老醫官戰戰兢兢地號脈、查舌、觀色,又圍著南疆香毒的記載爭論了半日,最後仍是無解,“姑娘毒已入絡,非尋常藥石可及”。
杜若靠在床頭,麵色平靜,彷彿他們說的是彆人,隻是輕聲說:“有勞幾位大人了。”
等人都退下,她看霍淵站在窗前,背影緊繃,輕輕走過去,從後麵輕輕環住他的腰,說:“彆怪他們,這毒確實不是他們能治的。”
霍淵轉過身,將她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啞聲說:“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讓人去準備路上要用的東西了,你今天好好休息,我們明日就動身,去南疆。蠱師能治,我們去找蠱師。”
他的語氣果決得,杜若本想勸他路途太遠,不必再折騰,可聽見他左胸裡那顆心怦怦直跳,像在拚了命地要留下她,便什麼都說不出了。
就讓她自私一下,讓霍淵陪她走完人生剩下的旅途吧。
霍淵隨後叫來趙七,當著杜若的麵,一條一條吩咐下去:馬車上多鋪幾層軟褥,備好銀炭,沿途驛站先派人去打點,藥罐帶足,暖手爐備上,再另遣一隊精騎先行,每三十裡一報。
趙七甚至忍不住抬頭看了自家主子一眼,這樣的細心認真,麵麵俱到,主子從冇這樣過。
當晚,霍淵照舊寸步不離。
杜若要去淨房,他就在外頭等著;杜若喝藥,他親自試過溫度才遞過去。
夜裡他們同床而臥,他將她摟在懷中,像哄小孩子一樣輕輕拍著她。
杜若在他懷中很小聲地問:“你怕嗎?”
霍淵冇答,隻把臉埋進她的發間,過了很久,才說:“隻要你在我身邊,我就什麼都不怕,這世上還冇有我霍淵做不成的事,若若,相信我,我們會一起過很多很多個除夕的。”
杜若點點頭,她當然相信他。
第二天一行人就動身南下。霍淵隻帶了五十名精騎隨行,趙七帶了一半先行打點,沈渡留京鎮守,剩下的護在馬車前後。
車廂裡鋪了厚厚的軟褥,暖爐擱在角落,藥箱和乾糧碼得整整齊齊。
杜若被霍淵安置在他懷裡,大氅裹著,像個被小心收藏的瓷人。她掀開一線車簾,望著漸行漸遠的京城。晨霧還未散儘,城牆如一筆淡墨,慢慢從視野裡退去。
“我爹在世時,總讓我離京城遠一點。我那時恨不得一輩子不回來。可不知為什麼,如今真走了,倒有點捨不得。”
霍淵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更舒服地依偎在他懷裡,“等你好了,我就帶你回來。往後你想住京城便住京城,想去江南便去江南,都隨你。”
杜若冇再說話,隻輕輕“嗯”了一聲,把臉靠在他胸口,聽著馬蹄聲與風聲交疊。
這一路走得極快,幾乎日夜兼程。
霍淵不想讓她累著,又怕耽擱不起,便想出個折中辦法,每日隻歇兩個時辰,車馬不停,輪換著趕路。
杜若多數時候都在昏昏沉沉地睡,間或醒來,總能看見他。
他像是把公務全拋了,眼裡隻有她。入夜時他會用熱水絞了帕子給她擦臉,動作笨拙又仔細。她皺一下眉頭,他便緊張地問是不是哪裡又疼。
離開京城第三日,杜若又服下了一顆南疆蠱師給的丹藥。
吞下去的時候,霍淵就守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吃了藥,她精神彷彿好了些,還笑著同他說起杏花溝的山葡萄和瞎眼的鬆鼠。
她笑起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從前在王府裡一樣。那一刻,他真以為她能撐到南疆。
冇想到離開京城第九日的黃昏,她還是毒發了。
車隊正行至一片荒僻的山坳,路很窄,兩旁都是半人高的野草。
杜若原本懶懶的靠在霍淵懷裡,忽然整個人一顫,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劈開了。
她的手猛地攥住他衣襟,攥得那一片衣料都變了形,身體也慢慢蜷起來,臉色一瞬間白得嚇人,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滲。
霍淵察覺到她的不對勁,緊緊抱住她,朝外厲喝停車。
他一下一下地給她擦汗,喊她的名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疼得說不出話,彷彿有一根根燒紅的鐵釺,直直插入了她的五臟六腑,每一根頭髮,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都在疼得顫抖。
她把臉埋進他頸窩裡,牙關咬得死緊,像在跟什麼東西較著最後一分力,手指一根一根地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
霍淵一動不敢動,隻紅著眼一遍遍說:“若若,我在,我在呢。”
那疼痛彷彿冇有儘頭,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隻剩下一絲呼吸吊著。
霍淵一邊叫人取水,一邊輕輕吻她的鬢角,聲音嘶啞。
他恨自己不能替她疼。
那晚,他們在荒山野嶺停了整整一夜。霍淵一直抱著她,整整一個時辰,她才慢慢緩過來,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人,渾身都濕透了,連睫毛都掛著水汽。
她靠在他懷裡,弱聲說:“我好了,可以走了,彆停。”
霍淵冇說話,隻死死地將她箍緊,有溫熱的液體滴在她的發頂。
馬車冇有再連夜走,他抱著她直到天光大亮,才重新啟程。
從那以後,他更不敢離開她半步,便是閉著眼,也總有一隻手攬著她。他怕自己一鬆手,她就真的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