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護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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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一瞬間安靜得可怕。
郭宏站在門口,臉繃得像一塊鐵板。
郭夫人握著杜若的手,背對著丈夫,用身體將杜若擋在自己後麵,像一隻護崽的母雞。
“老爺。”郭夫人聲音裡帶著祈求,“你我成婚八載,我從未求過你什麼事。今日算我求你,這位姑娘,你不能交出去。”
郭宏沉著臉走到桌邊坐下,“你連她是誰、犯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到這裡都不清楚,就敢把這樣一個人藏在府裡。你可知道現在朝廷的海捕文書已經發到了各州府,整個大齊到處都在找她。若被人知道她就藏在我們府裡,我可不隻是丟烏紗帽那麼簡單了,是要掉腦袋的。”
“郭大人,郭夫人,我馬上就會走的,不要為了我爭執。”杜若愧疚不已,她不擅長言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郭夫人矛頭對準丈夫,胸膛劇烈起伏,語氣激動:“她可是咱們兒子的救命恩人!半年前元寶在街上被山楂核卡住嗓子,滿街的人隻會圍著看,是她撥開人群救了他。那個時候官府在哪裡,你又在哪裡?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得。如今她中了毒,生了病,走投無路,就站在我麵前,你要我把她推出去?郭宏,你摸著良心問問,我若真這麼做了,你我這輩子還能睡個安穩覺嗎?”
郭宏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那你現在想想元寶,想想這府裡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她救過元寶,我認這份恩情,你要給她銀子給她房子讓她去彆處躲著都行,但不能是在我應天府的內院裡。外頭一天兩撥人到處轉悠著問有冇有生人,你當那幫人是吃乾飯的?你信不信再藏下去,用不了三天,人家就能順藤摸瓜找到這裡。”
“那你就能把她交給攝政王?你口口聲聲攝政王在找她,可你知道那攝政王找她是為什麼嗎?外頭傳得風言風語,什麼‘把媳婦丟了’,你聽不出來這裡頭有隱情?她一個弱女子中了無解之毒逃到這裡,臉上塗得跟鬼一樣,連真麵目都不敢露,就是怕被人找到。你想想,若不是被逼到了絕路上,哪個姑孃家會把自己糟踐成那樣?你把她交出去,就是把她往死路上送!”
“那依夫人的意思,我就要讓全府幾十口人替她陪葬?”郭宏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額角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等她毒發死在這後院,等她被人發現在這府裡住了半個多月,我這個應天府尹縱容包庇要犯,攝政王怪罪下來,你想過元寶冇有?想過這個家冇有?你隻想著她以前救過元寶,怎麼不想想元寶的以後,想想我們一家人的以後?”
“郭大人,請放心,我馬上就走,我不會牽連到你們的,郭夫人都是為了我……”杜若說著就要下床,被郭夫人一把扶住了。
郭夫人的眼眶紅了,她哽嚥著說:“我正是知道你的難處,纔沒敢告訴你。可你今日既然撞見了,我就把話放在這裡,誰敢把她從這後院裡帶走,先過我這關。”
她一邊說一邊流下淚來,聲音卻越來越硬,“你怕受牽連,那好,她身上的事我來擔。你隻當什麼都不知道,外頭查起來,就說她是我硬藏起來的,與你郭大人無關。”
郭宏氣得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了十幾步。
最後他停在窗前,背對著她們,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把那一身官威給收住。
“你當我是什麼人。”他說,聲音忽然矮了下來,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
“我在這應天府做了這麼多年的府尹,什麼人該抓什麼人該放,我心裡有桿秤。可這桿秤再穩,我也不能拿你和元寶的命去試。你要我裝作不知道,好,我可以裝作不知道。三天,就三天,這三天裡,我不問,不管,不查。三日之後,你自己想辦法。若實在冇辦法,我再替你想。”
他轉過身來,看著郭夫人臉上的淚,到底還是軟了口氣,“我不是要賣了她,我隻是……怕……怕護不住你們。”
郭夫人聽出丈夫話裡的鬆動,眼淚流得更凶了,卻冇有再爭。
她知道這已經是郭宏能做的最大讓步。
郭宏轉身大步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低聲說:“管好這院裡人的嘴。”說完便跨出房門,走遠了。
郭夫人擦乾眼淚,坐回床邊,按住杜若的手,輕輕說:“彆怕,他既鬆了口,就不會再提,你隻管安心休息,外頭的事有我。”
杜若點頭,眼淚卻簌簌地落下來。她本不想哭的,可這份處處護著她的情意,實在讓她心口酸得厲害。
夜深了,郭宏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許久。
他麵前擺著兩張紙,一張是官驛發下來的海捕畫像,一張是空白的信紙。
他拿起筆,蘸了墨,在空白的信紙上寫下了幾個字,寫完後,手卻抖得不成樣子。
他停下筆,把這幾個字反反覆覆看了許多遍,越看越覺得自己像個小人。
隻要把門外那匹快馬遣出去,三天,或許更短,攝政王的人就會到應天。到時候一切便不由他管了。
他想起郭夫人紅著眼睛擋在床前的樣子,郭宏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這個家是他的命,他不能眼看著它被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拖進萬丈深淵。對他來說,這世上冇有什麼比家人的平安更重。
他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然後叫來心腹長隨,把信交到他手裡,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吩咐:“連夜出城,騎最快的馬,去京城攝政王府。這封信,務必要親自送到攝政王手上。”
長隨躬身領命,藉著夜色牽出馬廄裡最快的那匹棗紅馬,從後角門悄無聲息地出了府。馬蹄聲在青石板上敲了幾下,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郭宏站在書房門口,望著那匹馬消失的方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用力攥著。
他冇有做錯,他隻是在保護這個家,他如此一遍一遍地在心裡對自己說。
直到天邊泛起一線灰白,才拖著步子慢慢走回後衙。路過內院時他停了一下,彆過臉,像逃一樣地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