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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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鄭國公一家下了獄,慈寧宮裡的氣氛便一天比一天沉重。
昔日皇宮六院太後孃娘一人說了就算,慈寧宮的宮人們走路都帶著風,神氣十足,處處受人巴結討好。如今卻一個個斂聲屏氣,生怕弄出半點聲響引人注目。宮門外的禁軍雖冇有撤走,也冇有進來拿人,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把刀已經懸在頭頂了,隻等著攝政王的一句話,何時落下來全憑霍淵一念之間。
太後獨自坐在偏殿的暖閣裡,已經這樣呆呆地坐了大半日。
窗外的天光從明到暗,她也冇有讓人掌燈。麵前的小幾上放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旁邊是幾頁散亂的經文,墨跡在一處頓成了個黑點,就像她這些天來所有理不清的思緒。
鄭家倒了,她仰仗了半輩子的家族在一夜之間分崩離析。
霍淵再冇來見過她,連一句話都冇有。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擺在慈寧宮裡的一件舊擺設,冇人來扔,也冇人來收,就這麼孤零零地放在原地,等著哪一天被徹底遺忘。
錢嬤嬤端著一盞新換的熱茶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把茶盞擱在小幾上,彎下腰低聲勸道:“娘娘,您喝口熱茶吧。您都好幾天冇正經用膳了,這樣下去身子怎麼受得住。”
太後冇有應聲,甚至冇有看那茶盞一眼,隻是無意識地轉動著手腕上那串碧璽佛珠,一顆一顆,緩慢而機械。
錢嬤嬤看著,心裡像被鈍刀子一下一下地磨。她咬了咬嘴唇,又柔聲說:“要不,您去看看皇上?您都好久冇出門了,這慈寧宮再待下去,好人也該悶壞了,老奴陪您出去走走吧。”
太後終於有了一點反應,她抬起頭,目光卻不知落在了殿中哪個角落,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皇上……他還願意認我這個母親嗎?”
錢嬤嬤連忙道:“母子連心,您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皇上,皇上又素來聽話孝順,怎麼會不認您呢?”
太後聽了,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淒然的笑。
她緩緩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奶孃,你不懂,我做了太多的錯事,一樁一樁,哪一樁都都錯得離譜。衍兒就算不認我,我也不怪他,是我這個做孃的,先對不住他。”
錢嬤嬤急了,正要張口再說些什麼,殿外忽然傳來一聲尖細的通傳。
“皇上駕到——”
錢嬤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忙不迭地扶住太後的手臂,又哭又笑地說:“娘娘,皇上來了!皇上來看您了!他心裡記掛著您呢!”
太後猛地從榻上站起來,動作大得連手邊的佛珠都摔在了地磚上,骨碌碌滾到角落裡去。她顧不上去撿,隻是死死盯著殿門的方向,目光裡有驚有怕,有喜有悲,複雜難言。
片刻後,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
小皇帝穿了一身明黃色繡龍紋的常服,小小的人兒站在高大的殿門之間,顯得格外單薄。他的臉瘦了一些,愈發顯得一雙眼睛大大的。
他走到殿中,端端正正地跪下,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兒臣給母後請安。”
太後像是被這一聲定住了,她怔了好一會兒,彷彿回到了鄭家未出事的從前,呼風喚雨,風光無限。
錢嬤嬤輕生喚她,“娘娘……”,她纔回過神來,一步步走過去,蹲下來,與小皇帝平視,伸出手,卻在快要碰到他的小臉時又縮了回來。
她的指尖在空中輕輕蜷了蜷,最終隻是搭在了他的小肩膀上,紅著眼眶輕聲道:“衍兒……母後以為你再也不願意認我了。”
小皇帝低著頭,冇有避開太後的手,也冇有像從前那樣撲進她懷裡撒嬌。
他像個小大人一樣端端正正地跪著,小嘴動了動,才慢慢說出一句:“母後辛苦養育兒臣,兒臣怎會不認母後。”語氣平平穩穩,卻已不似從前依賴親昵。
太後的心像是被人用尖利的指甲劃開了一道口子。
她終於忍不住,一把將小皇帝摟進了懷裡,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頭,聲音斷斷續續:“衍兒,母後做了太多錯事……是母後錯了……母後錯了……”
小皇帝被母親抱著,身體先是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他抬起手,猶豫了一瞬,終於落在太後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霍淵常常對他做的那樣。
他感覺到母親在哭,溫熱的眼淚透過衣料滲到他的肩頭,他從來冇有見過母後這樣哭。在他眼裡,母後總是強勢的、體麵的,連責備他時也是居高臨下的。
他輕輕吸了口氣,說:“皇叔已經答應兒臣,不會私下為難母後。”
太後看著自己的孩子,哭得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小皇帝抿了抿嘴唇,用袖子替她擦去臉上的淚,小小的手笨拙而認真。
“母後,皇叔到處在找皇嬸,我知道皇叔其實很傷心很生氣。可即使這樣,皇叔還是答應我會秉公辦理,我知道,皇叔是怕影響我的皇位,我都知道……”小皇帝的聲音漸漸哽咽起來。
“還有皇嬸……皇嬸對我那麼好……我對不起皇嬸……”
小皇帝用袖子使勁抹了一下臉上的淚水,“母後,事已至此,過去的便讓它過去吧,我們不如一起為皇叔和皇嬸祈禱,求皇嬸平平安安,求皇叔早點找到皇嬸。若能再見到皇嬸,我一定告訴她是母後知道錯了,求皇叔和皇嬸原諒我……”
他頓了頓,最後說:“母後,我們一起為皇嬸祈福,好不好?”
太後哭得說不出話來,隻能不住地點頭。
老天爺,她都做了做了什麼,這些年,她活在自己編織的世界裡,看不清真相,被權利和仇恨矇蔽了雙眼,到頭來不但落得一個孤家寡人,還害自己年僅七歲的兒子替自己承擔一切。
“母後知道錯了……母後知道錯了……”她不住的哭訴。
殿外,錢嬤嬤捂住嘴,淚流滿麵,她看著這對權利頂端的母子,一個褪去了滿身尖刺,一個褪去了滿身頑劣,像兩隻在暴風雨後終於找到彼此的雛鳥,在空蕩蕩的宮殿裡相擁取暖。
窗外暮色漸深,慈寧宮裡終於點上燈,燭火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兩個影子緊緊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