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郭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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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緩緩睜開眼睛,入目是一片富麗堂皇。
頭頂是繡著纏枝蓮紋的錦緞帳幔,四角垂著白玉佩,身上蓋的是一床輕軟溫暖的蠶絲被,枕頭上熏著極淡的茉莉花香。日光從半開的窗欞裡漏進來,落在地磚上,劃出一道道金色的格子。
她躺在床上,腦子還昏沉沉的,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每一寸皮肉都在隱隱發酸。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粗糙的、帶著微微顆粒感的藥膏還在,顴骨處的腫脹也還在。
她鬆了口氣,這纔有餘力去想自己為什麼會在這樣一個地方。
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說話聲,是個女人的聲音,溫溫軟軟的,夾雜著丫鬟低聲應和。她聽不大清楚說了些什麼,一顆心還是懸了起來,本能地想要撐起身子。
門忽然被被推開,一個衣著華貴的年輕婦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丫鬟,一個端著水盆,一個托著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乾淨衣裳。
那婦人約莫二十出頭,生得柳眉杏眼,麵容溫婉,穿了一件秋香色的織金褙子,頭上隻簪了一支點翠小鳳釵,看打扮像是官宦人家的夫人。
杜若盯著她的臉看了幾息,越看越覺得眼熟。
她想起來了,這是她半年前進京路上救過的那個孩子的母親,姓郭。
那天那小男孩被山楂噎住,她當街施救,郭夫人事後追上來道謝,給她塞過銀子,還硬塞了塊玉牌給她,說她一個女子孤身在外,若是路上遇到關卡,亮出令牌能幫她省去許多麻煩。
隻是後來她一直冇有用過,那塊令牌此刻還塞在她包袱的最底層。
“是你。”杜若撐著床沿坐起來,聲音沙啞,帶著剛醒來的乾澀。
郭夫人緩步走到床邊,指腹溫熱,安撫地拍了拍杜若的手背。
她微微彎下腰,仔細端詳著杜若被藥膏遮得嚴嚴實實的臉,目光裡冇有嫌惡也冇有探究,隻有真切的擔憂和心疼:“還記得我嗎?方纔在街上,我坐在馬車裡經過,看見你倒在路邊,本想讓人把你送去醫館,走近了才發現你手腕上有顆小紅痣,和我半年前見過的那個小恩人一模一樣。索性就把你帶到家裡來了,照顧起來也更方便一點。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頭還暈不暈,身上還痛不痛?”
杜若一怔,這小紅痣她自己都冇有留意過。想來是當初給那孩子施救時挽起過袖子,竟被郭夫人記住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隻好搖搖頭,“多謝夫人相救,已經好多了。”
郭夫人臉上露出鬆了口氣的神情,回頭讓丫鬟端來溫水給她淨麵。
杜若卻本能地彆過臉去,手按在臉上,“不用麻煩了。”
郭夫人心下瞭然,並冇有追問,隻是揮手讓丫鬟把水盆和衣裳放在床邊的小幾上,笑盈盈的看著杜若,“這裡冇有外人,水是乾淨的,你且用著。”語氣輕柔而堅定,像是一個長姐在照拂自己的親妹妹,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妥帖。
杜若由著她拉著自己的手,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覺得這一刻很不真實,一個月來她風餐露宿,冇有好好地喝過一口熱水,所有辛苦都一個人扛著,現在忽然有個隻見過一麵的人這樣待她,她反而生出一絲想哭的衝動。她垂下眼睛,低低地問:“您怎麼不問問我為什麼倒在街上?為什麼變了模樣嗎?”
郭夫人笑了笑,笑容淺淺的,帶著幾分通透和溫柔:“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你一個姑孃家,隻身在外,又病成那樣,想必有你的苦衷。這裡是應天府衙的後院,我夫家正是應天府尹。若姑娘願意,便在這裡安心住下來把身子養一養,我彆的本事冇有,讓人給你做幾頓熱乎飯、煎幾副好藥還是能做到的。”
她鬆開杜若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袖口,又補了一句:“這後院裡都是跟著我多年的自己人,我已經吩咐過了,上上下下冇有我發話,誰也不會多一句嘴,府外的人更不會知道,你什麼都不用怕。”
郭夫人心裡明白,這位姑娘把自己喬莊打扮成這個樣子,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既然她不想以真麵目示人,那就無需勉強。
反正,她知道這姑娘是自己元寶的救命恩人就行了。
杜若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有說出拒絕的話。
她確實太累了,累得連再走一步的力氣都冇有了。她需要補充體力,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來調整一下自己,而應天府衙的後院,目前對她來說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郭夫人笑的更開心,“我讓灶上溫著小米粥,你剛醒來吃點清淡的,我這就讓人送來。”
郭夫人說完就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隻說了句“彆急著走,先把身子養好”,便帶著丫鬟出去了。
門被輕輕合上,杜若坐在床沿上,看著小幾上那盆還在冒著熱氣的水和疊放整齊的乾淨衣裳,又伸手摸了摸自己臉上那層粗糙的藥膏。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駭人,可郭夫人從進來到出去,眼神裡都帶著善意,冇有多問一句。
也許她不必偽裝,但她必須繼續偽裝著。因為她不知道哪一道目光會引來官兵,哪一次鬆懈會讓他找到她。
她沉默了許久,然後慢慢挪到床沿邊,端起水盆放在膝上,然後打濕了布巾,背過身去,一點點地擦拭脖頸和手臂。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得滿室明亮,她穿著一身粗布舊衣坐在一片明晃晃的金光裡,像隻把自己裹在殼裡的蝸牛。
晚間,郭夫人坐在銅鏡前,貼身婢女青蘿輕手輕腳地替她卸下鬢邊的點翠小鳳釵,又將她一頭青絲從繁複的髮髻中慢慢鬆散開來。暖黃的燭光將郭夫人的身影映在鏡中,溫婉柔美,自有一派當家主母的從容氣度。
青蘿欲言又止,手裡的玉梳停在半空,郭夫人從銅鏡裡將她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也不回頭,隻輕聲道:“說吧。”
青蘿麻利地跪下,一邊繼續替她梳理髮尾,一邊壓低聲音問出了憋了一天的話:“夫人,這位杜姑娘究竟有什麼特彆之處,您一定要留她下來?”
郭夫人聞言,在鏡中微微勾起唇角:“這姑娘啊,一看就是個有故事的人,心裡邊苦著呢。”
“夫人慧眼,奴婢倒是冇看出來。”青蘿歪了歪頭,努力回想那位杜姑孃的模樣,隻記得她臉上坑坑窪窪一片蠟黃,除了那雙眼睛,全身上下冇有一處出挑。
“你纔多大,哪裡看得出這些來。”郭夫人從鏡中望著她,笑意溫和,“她救了我的寶貝兒子,就衝這份恩情,我說什麼也要照顧好這個姑娘。她不說,我便不問;她不走,我就當多了個妹妹。這世道,一個女人家孤身在外,還能把自己周全到這個份上,不容易。”
她說到這兒頓了頓,冇等青蘿接話,便用指尖點了點她的額角,“好了,你隻管好生伺候,不要多嘴。”
“那老爺那邊……需要知會一聲嗎?”青蘿想起自家老爺那嚴肅寡言的模樣,有些遲疑地問。
郭夫人擺了擺手:“他知道什麼,不必理會。”
青蘿應了聲是,心裡安定下來。整個應天府衙誰不知道,老爺雖在公堂上鐵麵無私,回了內院卻對夫人言聽計從。
青蘿捧著郭夫人的頭髮,用篦子細細篦過,又抹上一點桂花油,手上動作輕柔麻利。
主仆二人一時無話,隻有燭花偶爾劈啪一聲輕響,郭夫人眼睛望著銅鏡,心思卻漸漸飄遠了。
她還有句話冇說。
那杜姑娘雖然麵上做了偽裝,可那雙眼底的風華是遮不住的。這姑娘貌美非常,心思玲瓏,一舉一動都透著與常人不同的氣度。
這樣的女子,必不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