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有機會能這麽靜靜看著她,目光描繪過她眉眼、鼻梁、唇瓣,心裏泛起一陣一陣的漣漪,酸酸澀澀,一直縈繞在心頭。
朝荷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害怕。
她的睡相很乖,乖得讓人心疼。
她這一路,無父無母,孩童時在福利院生活,大一些到養父母家過了一年無憂無慮的日子,緊接而來的是喪父喪母,被人嫌棄推脫。
他曾以為自己給了她第二次生命,可她在情感上所受的挫折,出國後獨身一人的孤獨困境,遭受的苦難和委屈遠遠超過一個小姑娘所能承受的重量。
她纔是自己的救世主。
她長得正正直直,美好皎潔,是她把自己養了一遍。
拉著朝荷左手,殘缺的小指明晃晃刺痛眼眸,宋屹霆心間像被密密麻麻的針紮過,千瘡百孔,心疼和自責快把人淹沒。
她太苦了。
想著小羅和警局的人剛剛說的話,他不敢想當時朝荷跟歹徒正麵交鋒時所麵臨的心理壓力。
警局的人說這幾個人是慣犯,一直沒落網,如果今晚朝荷沒用巧技製止,那些象群已經遭殃了。
她敢這麽做,膽量過人,也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賭上自己的命來換境內最後一批野生象的種族安全。
沒幾個人能這麽做,她當時完全可以選擇漠視的。
聽警局的人分析,宋屹霆才知道朝荷當時已經做了犧牲自己的準備,她做了最壞打算,沒連累隊友小羅,一個人與盜獵者周旋。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為了保護野生動物不惜冒著生命危險。
那些象群再珍稀,再是國家級保護動物,於很多人而言就隻是動物,這與她的職業無關,可她仍然願意盡綿薄之力阻止最壞的事情發生。
宋屹霆才發現,她人格裏的正直高大,比明月還皎潔耀眼。
【有些事總要有人做的。】
小羅把朝荷說過這句話原原本本說給宋屹霆聽。
聽見這話的一瞬間宋屹霆就清楚這是朝荷會說的話,也是她的為人,但他還是為此感到震驚。
他以為自己瞭解朝荷,可一次次深深感覺到對她的瞭解還是不夠。
她是越瞭解越讓人心疼與敬佩的那種人。
幹淨得像山峰上的雪,有時竟與世事有些格格不入。
最起碼在他認識的人中,沒有人會為了野生動物甘願付出自己的生命。
即便知道這是偉大的品格,但設身處地很少有人做得到。
指尖輕輕撫過她小指,宋屹霆心腔酸脹,他每看見一次這斷指心裏就苦一次。
然後又千萬次質問自己,為何不早點對她多關懷。
每看一次都是對他的懲罰,可這懲罰在朝荷身上,她身體發膚所受之苦最終都以另一種形式懲罰了他。
男人緊緊握著她的手抵在唇邊,一手輕輕撫摸她的臉,朝荷這樣子太虛弱,虛弱得讓人害怕。
彷彿一不留神她就會不見一般,宋屹霆不敢閉眼。
朝荷醒來得沒有征兆,她好像是被手背的一滴淚燙醒的。
睜開眼簾,入目是雪白,她在醫院。
男人眼眶幾乎在她醒來的一瞬間紅透,宋屹霆麵容清雋深沉,什麽也沒說,但情緒全從眼裏淌出來。
四目相對,空氣寂靜。
朝荷以為自己在夢裏,因為宋屹霆看她的眼神太傷感,像是心疼她疼得說不出話來一般。
那麽濃稠複雜的情緒,那麽真切地為她傷心,是她一輩子都沒見過的眼神。
平白讓人悲傷傷神。
宋屹霆想說話,張了張唇,喉間太緊,他看她幾秒,緩緩俯身落下一個吻。
溫柔得像春風,朝荷心頭一動,感受到他落下的一滴淚,燙得人心驚。
宋屹霆在為她落淚……
看來真是做夢。
愛的最高境界是心疼,可這樣的愛朝荷沒得到過,也不敢奢求。
她心酸地想,果然愛過的人還是不一樣的麽?
她做夢都還期待宋屹霆真的懂她、心疼她。
那是真正的愛,不包含任何私心和**。
愛她的憔悴,愛她的靈魂。
愛她不為人知的經曆和濕潤的眼眸。
宋屹霆的兩滴淚滴在她脖頸裏,男人額頭抵著她,聲線悶啞,“寶寶,對不起。”
朝荷眨了眨眼,感受到男人的溫度,一時又分不清是不是做夢了。
“我不是故意晾著你跟你冷戰,”宋屹霆後悔得心髒絞緊,“我當時醋勁太大,想自己冷靜幾天,等平和下來了再跟你道歉,可我來晚了一步。”
“他們說了,你很勇敢,救下一群野生象。”
朝荷鼻尖一酸,“那些人呢?”
“一人當場死亡,另兩人摔下懸崖重傷。”
朝荷慢慢綻開笑意,累的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輕聲道:“比我想象中好,我沒死。”
宋屹霆喉頭一哽,“不會的,你命裏帶福。”
隻要一想到今晚朝荷有什麽閃失再也見不到她,他的心就一陣一陣地抽疼。
感受著男人懷抱的溫度,朝荷回憶起來,她滾落在山坡上渾身又冷又痛時似乎是宋屹霆將她帶回去的。
她當時迷迷糊糊間有個念頭,以為自己會在荒郊野外冷死了,結果視野裏衝進來一抹修長身影。
寒涼夜雨裏,宋屹霆神情急切,在她信念破滅之前找到了她。
這一次,宋屹霆終於出現在她身邊。
朝荷心裏的潮濕是經年的陰雨,從少女時期一直淋到今天,終於在25歲這年的夏季有了片刻停歇。
宋屹霆輕撫著她的小指,嗓音沉啞:“對不起,在國外那幾年沒有多去看看你。”
朝荷怔怔看著他,心頭的酸脹破了口子。
他知道她小指的事了。
手指的痛在陰雨天格外清晰,大難之後淚水太淺,她無聲哭泣。
哭她再也回不來的年少時期,哭她獨自走過的雨夜,哭她終於在今天彌補了21歲的小朝荷。
她越哭越控製不住情緒,從無聲落淚到嗚咽大哭,像要把這些年的心酸委屈全部發泄。
宋屹霆看著她這樣,瞳子深暗,她終於哭出來了。
不是端著淡泊冷靜的朝荷,是最真實柔軟的小姑娘。
她在他眼裏一直都是小小的朝荷,本就沒多大年紀,卻總把自己壓得那麽緊,早該發泄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