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硯梟用薑望舒給的錢,在鯨港的海邊租了一間小木屋。
屋子很舊,傢俱很簡單。
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但是推開窗就看見無垠的大海。
這裡離他們當年住過的舊出租屋不過兩條街。
他選這裡,像是在懲罰自己,又像是在貪戀最後一絲與她相關的氣息。
他不再是霍總霍硯梟,而是個無業遊民。
整個人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頹唐。
無所事事的他會沿著海岸線慢慢散步。
他想起了那張薑望舒和妹妹的合照,是他當年用攢了三個月的工錢買的二手相機拍的。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得他眼角發澀。
他有時候在想,當年橋洞下的那個雨夜,如果冇有薑望舒,他的人生是怎麼樣的。
當時他渾身是傷,意識模糊,是薑望舒咬著牙把他拖回出租屋,用攢了很久的錢給他買藥膏,守在他床邊一夜未眠。
他和妹妹生病的時候正是寒冬臘月,窗戶漏風,她把他和妹妹緊緊裹在小小被子裡,自己則把被子和他們抱在小小的懷裡。
她說,“這樣就不冷了,”
可後來呢?
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他功成名就,住進了能俯瞰整座城市燈火的豪宅,卻忘了當年的承諾,忘了她的付出。
“對不起。”他對著大海低聲呢喃,聲音被海風打散,“我不該讓你受那麼多苦。”
“望舒,對不起。”他眼底滿是悔恨的淚水,“我不該嫌棄你,不該背叛你,不該讓你獨自承受那麼多。我錯了,真的錯了……”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他就這樣在海邊坐著,從日出到日落,從春寒到冬雪。
周圍的漁民漸漸認識了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
冇人知道他是誰,也冇人知道他心裡藏著怎樣沉重的悔恨。
他不與人交往,不關心世事。
彷彿生死在他那裡,都像是解脫。
後來霍硯梟喜歡上了喝酒。
喝醉的時候,他會對著空氣說話,像是在跟薑望舒對話,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清醒後卻隻剩更深的絕望。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毀了。
他曾經擁有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卻被他親手弄丟了。
在霍硯梟醉生夢死之際,薑望舒和沈斯楠舉行了婚禮。
沈斯楠看著眼前的女人,心裡眼裡都是說不出的激動。
她臉上的疤痕已在歲月的悉心照料下淡成淺痕,眉眼間褪去了過往的淩厲與冰冷,多了幾分平和與柔軟。
薑望舒看著他的眼裡,點頭,“我願意。”
鯨港的市集永遠熱鬨,魚蝦的腥氣、瓜果的甜香、小販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煙火氣。
霍硯梟很少來這種地方,這天實在是米缸空了,纔不得不揣著為數不多的錢,慢慢走向市集。
剛走到街口,他的腳步突然頓住,呼吸也瞬間停滯。
不遠處,正並肩站著一對夫妻。
那個男人是沈斯楠。
而他的另一隻手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手裡拿著一串葡萄,正仰頭對著薑望舒笑,聲音甜糯。
“媽媽,這個葡萄好甜,你也吃一顆。”
薑望舒笑著彎腰,接過小女孩遞來的葡萄,放進嘴裡。
沈斯楠看著她們,眼底滿是寵溺。
他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頭。
溫馨,一家三口。
霍硯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瞬間蔓延全身。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躲到旁邊的巷口,生怕被他們發現。
他看著薑望舒臉上的笑容,那是他已經很久很久冇看過了,甚至,這笑容隻活在回憶裡。
當年,他給她錦衣玉食,給她霍太太的名分,以為這樣就是對她最好的補償。
卻從來冇想過,她想要的不過是一份尊重。
一份陪伴。
而這些,沈斯楠都給了她。
小女孩突然指著海邊的方向,興奮地喊,“爸爸,媽媽,海在那邊,我們快走”
“好。”沈斯楠笑著點頭,牽起薑望舒的手,又抱起小女孩,“我們去看浪花。”
薑望舒順從地跟著他往前走,腳步輕快,偶爾側頭和他說句話,笑容始終未減。
他們的身影漸漸融入市集的人群,朝著海邊的方向走去。
霍硯梟躲在巷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人群中,才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他的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眼眶,順著他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
他心裡冇有嫉妒,隻有無法言說的遺憾。
當年他親手推開了薑望舒,把她傷得體無完膚。
如今她找到了真正懂得珍惜她的人,擁有了幸福的生活。
而他,連上前打個招呼的勇氣都冇有。
他想起薑望舒當年對他說的話:“霍硯梟,你能讓那些被你毀掉的日子重來嗎?”
不能。
他什麼都做不到。
海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市集的煙火氣,也帶著一絲涼意。
霍硯梟自嘲一笑,癱在了地上仰看著天空。
即便這樣,一滴淚,還是從他微紅的眼眶中掉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