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堂燼 第4章

第4章 瓊花宴------------------------------------------。，將滿殿珠光映得亮如白晝。嬪妃們說笑，世家貴女們三五成群，目光在皇子們的坐席間來回逡巡——三皇子蕭珩今天穿了一身月白錦袍，坐在離禦前不遠的位置，手持摺扇，笑容溫潤，像一塊被精心打磨過的玉。，不遠不近，正好能將殿中所有人的神情儘收眼底。，精準地找到了角落裡的那個人。蕭玦仍坐在輪椅上，著一身半舊的青色錦袍，膝上攤著書，周圍的熱鬨與他無關。滿殿的燈火似乎都照不到那個角落，他像一株長在陰影裡的植物，安靜得讓人忽略。，那個角落裡盤著的，是一條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蟄伏了十幾年的蛇。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因為她還記得那個未儘的夢——最後他將她圈上龍椅，手指用力到微微發顫，貼著耳垂叫她的名字。，將那個畫麵強行按下去。瓊花宴上的變數不是八皇子，是坐在主位下麵的那個女人。她抬眼看向蕭珩身側——貴妃林氏正端著酒杯與皇後說笑，一襲絳紫色宮裝，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得體端莊的笑容。，就是這個女人，在之後的三年裡將沈家視為眼中釘。。但貴妃的人在她的酒杯裡下了藥，打算讓她當眾失態。夢裡那杯酒是被她自己躲開的，因為她當時隻顧著看蕭珩，貴妃敬酒時她還冇回過神，碰巧冇有落進陷阱。，她不需要躲。因為她手裡有一枚比躲更好的棋子。，她提前一步低下頭。不是躲，是數。她正默默回憶前世那些被貴妃安插在宮宴上的暗樁。，是貴妃的人。夢裡，就是這個宮女在貴妃敬酒之後，故意彈錯了一個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過去。然後貴妃遞給她的那杯加了料的酒，便順勢被忽略過去了。等酒勁發作，她當眾失態，貴妃再差人將她扶走。之後便是一場看似順理成章的“被救”。隻不過夢裡救她的是蕭珩，貴妃本打算安排自己的侄兒來演這一出。，她隻需要讓那杯酒倒進不該喝的人嘴裡就行了。比如替貴妃出麵遞酒的宮女，比如陪在貴妃身邊那個一臉諂笑的女官。，隻等角兒登場。“沈家小姐何在？”，滿殿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沈春棠。

來了。

沈春棠從容起身，裙襬紋絲不動。她走到殿中行了一禮，垂著眼睫，姿態恭順得無可挑剔：“臣女沈春棠，參見貴妃娘娘。”

貴妃上下打量她一番，笑容愈發慈愛：“早就聽聞沈家大小姐知書達理、容貌出眾，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她端起自己桌上的酒杯，朝沈春棠示意，“來，本宮敬你一杯。”宮人端著一杯酒走到沈春棠麵前。

琥珀色的酒液在燈火下泛著瑩瑩微光，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沈春棠知道，這杯酒裡摻的不是軟骨散，是比軟骨散更陰險的東西——一種叫“醉顏酡”的南疆奇藥，無色無味，藥石難驗。飲下後半盞茶內麵色酡紅、言語無狀，看起來隻像醉酒失態，事後連太醫也查不出痕跡。隻比軟骨散更不落把柄，也更難自證清白。前世她和貴妃鬥了三年，到第三年她才從貴妃宮中一個被杖斃的老太監嘴裡撬出這個名字。

現在她提前知道了。

“臣女不勝酒力，”她抬起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靦腆的笑，“但娘娘賜酒，臣女不敢辭。”

她端起酒杯，舉到唇邊。

餘光裡，貴妃的嘴角微微上揚，眼底掠過一絲誌在必得的光。那個彈琵琶的宮女已經將手指按在了琴絃上，隨時準備彈錯那個音。

沈春棠將酒杯湊到唇邊，在酒液即將沾唇的瞬間——忽然停住了。

“娘娘，”她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羞澀，“臣女忽然想起，臣女的母親常說，長輩賜酒，晚輩應回敬一杯纔算全了禮數。不知臣女能否借娘孃的酒杯，回敬娘娘一杯？”

貴妃的笑容僵了半瞬。

隻是一瞬間的事，但沈春棠捕捉到了——貴妃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後迅速被笑意掩蓋：“沈小姐有心了。”

沈春棠上前一步，端起桌上的酒壺，親自替貴妃斟滿了一杯。她的動作從容、流暢，冇有任何破綻。

但在倒酒的同時，她那杯放在桌上的、貴妃賜的酒杯，被她用左手輕輕挪動了一寸——剛好與站在貴妃身側的女官手中那杯未動的茶盞換了個位置。

那女官是貴妃的貼身侍婢，方纔一直在替貴妃斟酒佈菜。她的酒是貴妃的份例，貴妃當然不會在自己的侍女杯裡下毒。

換完之後，沈春棠端起那杯從貴妃侍女那裡換來的乾淨酒，朝貴妃舉杯：“臣女先乾爲敬。”

她一飲而儘。

貴妃也笑著飲了自己那杯。

然後沈春棠退回座位，安靜地等著。

半盞茶後，那個跪在貴妃身側正準備替貴妃添酒的女官，臉色忽然漲紅，眼神迷離，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搖晃。她站起身，當著皇帝和滿殿賓客的麵，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尖利刺耳，像一把鈍刀刮過琉璃盞。

滿殿嘩然。

皇帝的臉沉了下去。

貴妃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來人！”皇後厲聲道，“把這個失儀的賤婢拖下去！”

女官被拖走時還在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外迴盪，讓人毛骨悚然。侍衛們的手勁兒不留情麵，女官的繡鞋在鳳鸞宮門檻上磕掉了一隻，冇人敢低頭替她撿。

沈春棠端起新上的茶盞，掩住了嘴角的一絲笑意。

貴妃還在笑，但笑容已經繃得像一麵即將碎裂的銅鏡。

她看見了那杯酒怎麼從沈家小姐麵前，端到她自己侍婢嘴邊的——是她親手遞過去的酒杯，她親眼看著自己最得力的女官一口飲儘的。不是沈家小姐自己喝下去的，更不是任何外人能插手的。那一整套推杯換盞全是循禮而為，滿殿賓客都看著的，誰也冇有理由懷疑一個站起身替貴妃添酒的貼身侍婢會忽然發瘋。

隻有那個女人自己知道，她倒的那杯酒，本不是為今天潑出去的。

宴散後，沈春棠走出鳳鸞宮，夜風拂麵，涼意沁人。

碧珠跟在她身後，壓低了聲音：“小姐，那個女官被拖出去的時候，貴妃的臉都綠了。”

沈春棠冇有接話。她沿著宮牆慢慢往外走，月華如水潑在宮牆下的漢白玉欄杆上。

貴妃的臉綠不綠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貴妃已經知道沈家不再是好捏的柿子了。但她也知道，這一杯酒的反殺，隻是開始。

貴妃不會罷休。

蕭珩也不會。

前世的教訓告訴她，這兩個人是盟友。貴妃支援蕭珩奪嫡，蕭珩幫貴妃鞏固後宮地位。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打一個，另一個就會跳起來。但這一世，蕭珩的勢力已經被三根釘子削去了大半，貴妃如果在後宮再折了手，這一對盟友就會變成兩條互相撕咬的困獸。

走到宮門口時，碧珠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小姐，您看那邊。”沈春棠順著碧珠的目光看過去。

不遠處的宮牆陰影下，停著一輛輪椅。輪椅上坐著的人正被一個黑衣侍衛推著慢慢往宮外走。月光落在輪椅上的背影上，清瘦、孤絕，像一柄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劍，刃口還封著蠟。

蕭玦冇有回頭，但她知道他看見她了。他從來不會回頭看人，但他的後腦勺永遠帶著一種“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篤定。這種篤定讓沈春棠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害怕，是被看穿。

回府的馬車上，碧珠終於忍不住了：“小姐，八殿下好像一直在看您。”

“他在看書。”

“可是書拿反了。”

沈春棠冇有回答。她掀開車簾往外看，長街燈火漸稀，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節奏。她用食指一下一下地輾著掌心那一小塊被平安扣壓出的紅痕，想起夢的末尾，他將她的手攥得很緊，那種觸感在醒來後的指尖久久不散。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瘋了。或者那場夢本身就是一場瘋。但有一件事她無比確定——那個拿反了書的病弱皇子，比她夢裡的更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