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眼眶忽然紅了。
“你爹要是還在……”她說了半句就說不下去了,彆過頭去擦眼淚。
舒聽棠放下碗,握住母親的手。
“娘,爹不在了,咱們更要好好活著。”她說,“爹在天上看著呢,看見咱們娘倆好好的,他才放心。”
秦氏抹了抹眼淚,點了點頭。
到淮城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馬車進了城門,沿著青石板路一路往裡走。舒聽棠掀開車簾往外看,隻見街道寬闊整潔,兩旁店鋪林立,來來往往的行人臉上帶著和氣的笑容,整座城透著一股子安穩從容的氣息。
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樣。
父親置下的宅子在城南的荷花巷,是一座兩進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齊整。院中有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裡種著一棵枇杷樹,樹乾有碗口粗,枝繁葉茂,樹蔭遮住了大半個院子。
枇杷樹下有一口石井,井沿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舒聽棠走過去,探頭往井裡看了一眼,井水幽深,映著她模糊的倒影。
“這是老爺當年親手鑿的井,”隔壁的鄰居聽見動靜,過來打招呼,是個六七十歲的老婦人,自稱姓文,大家都叫她文婆婆,“井水好得很,又甜又涼,泡茶最好了。”
文婆婆說,父親在這裡做縣令時,經常在院子裡接待百姓,不拘誰家有困難都可以直接上門來,他就在枇杷樹下襬一把椅子,坐在那裡聽人說話,能當場解決的當場解決,不能當場解決的也會記下來,過後讓人去辦。
“舒大人是個好人,”文婆婆歎了口氣,“他調走的時候,半城的人都來送,好多人哭了。”
舒聽棠聽著,心裡又酸又暖。
原來父親在淮城做了這麼多事,可他從來冇在家裡提起過。每次從任上回來,他總是輕描淡寫地說“一切都好”,然後坐下來喝茶,問她書讀得怎麼樣了。
父親就是這樣的人,做了十分的事,嘴裡隻肯說一分。
她把行李搬進院子,打掃房間,安頓母親,忙了整整三天才把一切都收拾妥當。院子裡那張石桌還在,桌麵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舒聽棠把它擦乾淨,又從街上買了一壺好茶,坐在枇杷樹下,學著父親當年的樣子,一個人對著滿樹碧綠的枇杷葉,靜靜地喝了一盞茶。
茶是淮城本地的綠茶,泡出來的湯色碧綠清亮,入口微澀,回味卻甘甜綿長。
她端著茶盞,在枇杷樹蔭裡坐了許久,心裡那些盤根錯節的焦慮和不安,似乎被這滿院的安寧一點點熨平了。
往後的事往後再說。眼下,她想,先把日子過好。
第三章 巷深
淮城的日子和江陵很不一樣。
江陵是府城,人多,事也多。街麵上永遠鬧鬨哄的,衙門裡永遠有辦不完的公務,後宅裡的婦人們永遠有說不完的閒話。舒聽棠從小在那樣的環境裡長大,早就習慣了處處留心、步步謹慎,說一句話要在肚子裡轉三圈纔敢出口。
淮城不一樣。
荷花巷在城南最深處,左鄰右舍都是住了幾十年的老街坊。文婆婆住在東邊,年輕時是個繡娘,如今眼睛不好,已經多年不拿針了。西邊住著一戶姓紀的人家,男主人紀淮安在碼頭做事,每日早出晚歸,他的娘子柳氏是個熱心腸,舒聽棠搬來第三天就端了一碗她自己醃的酸梅過來串門。
“這院子裡好些年冇人住了,”柳氏一進門就自來熟地四處打量,“以前舒大人在的時候,這院子裡可熱鬨了。後來舒大人調走了,院子就空了下來,隻留了個老仆照看。老仆前年也過世了,院子就徹底空了。”
她說到這裡,忽然拍了拍腦門:“哎呀,瞧我這嘴,說著說著就忘了正事。這是我自己醃的酸梅,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你們嚐嚐,開胃的。”
舒聽棠接過碗,道了謝,請她在院子裡坐下喝茶。
柳氏是個話多的,坐下來就冇停過嘴,從文婆婆家的貓生了崽說到碼頭上的力工因為工錢跟船老大打了一架,說書的似的,繪聲繪色。舒聽棠聽著,偶爾應兩句,心裡卻覺得很是輕鬆自在——柳氏說話雖然密,但句句都是實打實的日常瑣事,冇有試探,冇有算計,聽的人不必費心思琢磨。
這就是淮城和江陵最大的不同。
在這裡,冇有人知道舒聽棠是誰家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