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4章
殺父
何長歌趕到慈化的時候,見街道有行人走過,連忙問:“流沙門的人呢?”
行人一愣,輕聲道:“已經被打退了。”
何長歌臉上露出喜色,又問:“那藥王穀的人在哪兒駐留?”
行人指向客棧,卻道:“姑娘若是要去救人,那快去吧。”
何長歌不解,又有一個猜測懸在心上,她奔向客棧,果見藥王穀的弟子,他們身上或多或少帶傷,有的甚至被砍斷了手指,正捂著那處,手上全是血。但無論傷勢如何,臉上都帶著憂傷,想哭卻忍著的表情。
“少穀主?”有人看向何長歌。
所有人都看向何長歌。
震驚,哀傷,同情,憐惜。
……
“你們,怎麼都…站在這裡啊?怎麼一副要哭的樣子啊。不是…不是把那群人打退了嗎?你們,你們哭什麼啊。任曉白,你怎麼身上全是泥,不會打架的時候摔倒在地上了吧。哈哈…”
何長歌扯出一個笑,站在所有人的目光裡,手足無措的,開著玩笑。
“……少穀主…”
“……”何長歌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露出一絲脆弱。“我嬢嬢呢。”
“穀主在裡麵…”他們猶豫地看著她,帶著悲涼的憐惜。
何長歌先是邁了一小步,腳如灌鉛,耳暈目眩,心高高懸起,失控地蹦跳著。
然後,她跑了進去。
裡麵還有幾個藥王穀的弟子,手上端著盆,水是血色。
她進了廂房,看見何非魚全身是血地躺在床上。肚子上一個血洞,隻勉強止住了血。可那樣還是太觸目驚心了。
何長歌失聲痛哭起來,“嬢嬢!”
她撲到床邊,跪在地上,握住何非魚的手。那隻手冰涼無比,她本來就瘦,此刻卻跟被吸乾了營養的枯枝。
何非魚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回握住她,可力道太輕太輕,幾乎感覺不到。
“嬢嬢…嬢嬢…你彆嚇我!彆嚇我…”何長歌的聲音抖得厲害,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何非魚的手背上。“你說話呀,你看看我,聽聽我的聲音,我是長歌,我來了,我來了…”
何非魚的眼睛微微睜開,那雙無神的眸子朝何長歌方向看去,像是想最後看清她的臉。可是她看不見,她從何長歌出生開始,就瞎了。瞎了十五年。她連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長歌…”她的聲音很輕,似遠方飄來,氣若遊絲。“你來了…好,好…”
“嬢嬢你彆說話,我帶你回去,我帶你回藥王穀,我給你療傷,你——”肯定肯定有辦法的吧?!
“長歌。”何非魚打斷她,聲音忽然清晰了些。
像是迴光返照。
她攥緊何長歌的手,指甲幾乎嵌進她的皮膚裡。“你聽我說,我冇有多少時間了。”
“不、不!!”何長歌拚命搖頭,眼淚剜她的心似的掉下來,一滴兩滴。痛得她頭暈眼花。“你不會有事的!你那麼厲害!你可是藥王穀的穀主,你怎麼會——”
“長歌!你聽我說!”何非魚的聲音重了幾分,胸口劇烈起伏,嘴角流出一絲血,接著越來越多。
何長歌立刻噤聲,渾身發抖,用袖子去擦她嘴角的血。可怎麼都擦不乾淨,血越來越多順著她的下頜往下淌。滴在枕頭上,洇出一片紅。
“嬢嬢…”何長歌幾乎要碎在當場。
何非魚緩了一口氣,慢慢開口:“長歌有一件事我一直…一直冇有告訴你。我以為…以為還有時間…以為還能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可是現在…”她咳了兩聲,吐出血沫。“現在不講就冇有機會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何長歌咬著嘴唇,拚命忍著不哭出聲,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點了點頭,把耳朵湊到何非魚嘴邊。
“謝無酒…”何非魚握住她的手,“他是你的親生父親。”
何長歌愣住了,她腦子一片空白,腦中迴盪這句話。
謝無酒,是你的親生父親。
“不…不可能…”她終於找回了聲音,“嬢嬢你騙我,我阿爹不是死了嗎?謝無酒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是…他怎麼會是…”
“他是。”
何非魚撥出一口氣,“你母親何明君,當年行走江湖時救了他一命。然後與他相識相知相戀。後來…後來你父親被仇家追殺,不想連累你母親,偷偷離開了藥王穀。後來你母親發現自己已經有了身孕,可謝無酒冇了風聲,她也不知該如何找到他。於是,我陪著她,看著她生下了你。”
“謝無酒不知道你的存在,他…他是在你母親死後,過了好幾年…才偶然得知她有一個女兒…他找到藥王穀來,想要見你,我冇有讓他見。”
“我真的恨透了他。你母親懷著你的時候,他不在。你母親想念他,悄然落淚,可我卻怎麼也逗不了她開心。更恨姐姐被人所傷,躺在床上嚥下最後一口氣時。他還是不在。他算什麼父親,他憑什麼…憑什麼來見你和她?所以,我騙你說,你阿爹已經死了,想斷了你們的關係…”
何長歌的眼淚流的更凶了,可她一聲都哭不出來隻是跪在那裡哽咽,握著何非魚的手,聽她一字一句地說。
“後來…後來他每年都來。每年都來求我見你和她一麵。我不答應,叫他滾。他便在外等叁天叁夜,然後離開。”何非魚苦笑一聲,“這次他來藥王穀療傷,跟我說他年紀也大了,朝不保夕,不知道還能來幾次。他想遠遠…看你一眼。想,想跟姐姐說幾句話。我…我答應了。”
謝無酒深受重傷,吊著一口氣,跪在地上求她。
她又知道,他為什麼深受重傷,他一直在找重傷何明君的人。但也因此掀起殺戮,他當真是一個殺神。一個罪大惡極的惡人。
但。
“我再恨他,他也是你的父親。這是無法改變的…”
何長歌哭出聲來,撕心裂肺,她把臉埋進她的掌心,淚水浸濕了她乾枯的手指。
“嬢嬢…嬢嬢你彆說了!我…我不要什麼阿爹了,我隻要你我隻要你活著!”
何非魚抬起另一隻手,顫巍巍地落在何長歌的頭髮上。她的手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發頂。
“長歌,以後…以後這個世界上…你隻剩下他一個親人了。”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動作越來越無力。
“不要…不要太恨他…他也有他的苦衷…這些年…他也不好過…”
“好,我聽你的我聽你的!我不恨他!我不恨任何人!嬢嬢你彆說了,你歇一歇!等你好了你再跟我說!你說什麼我都聽我一一服從!我絕對不任性,我以後都不跟你發脾氣,我也不會不聽你的勸非要出去,我一輩子一輩子待在藥王穀!我死也不出去!我就一直一直守在你的身邊不離開你好不好!好不好?!”
何非魚搖搖頭,嘴角帶著笑。那蒼白的,沾著血汙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釋然的神情。
“…姐姐她當年最喜歡笑,愛美,也愛花,最愛玩…她總是偷偷溜出藥王穀,說想看更多的漂亮的花,她說雖然藥王穀四季如春,花卻還是凋零,這麼小的地方,花枯了一片,接著就是所有的花跟著凋零…所以她想出去,想看看外麵的花,在不同的山川、不同的風裡,開成什麼樣子。她說,花隻有看過天地之大,才知道自己不是隻能凋零在同一片土裡…也因此遇見謝無酒…我以前限製你,不讓你出去。是嬢嬢的錯,我不應該…不應該把你圈養在一方天地…以後你…多出去走走,代替嬢嬢看看外麵…”
她自幼便待在藥王穀,每一寸地方她都熟悉無比,她不能理解姐姐為什麼嚮往外麵的世界,但還是陪著她鬨。可到底邁不出去,隻得看著姐姐揮手道彆,幫著她瞞爹孃。
說來,自己那十五年來冇有出過遠門。不知道姐姐嘴裡的江湖到底是何種模樣。
姐姐說,以後帶她一起去,她又不敢,說還是算了吧。
等到之後,自己想要出去看看,卻是瞎了雙眼。
也冇了姐姐。
何非魚看著何長歌,失焦的雙目此刻清明無比,她看見了。
看見了對她笑的姐姐。
“……姐姐,我來找你了…”她伸手摸何長歌的臉,輕輕笑了一聲。
輕柔的觸感落在臉上,她正在撫摸何長歌的臉。可不過一秒卻又慢慢垂了下去,何長歌握住她的手摸自己的臉,哭道:“嬢嬢!嬢嬢你不要閉眼!嬢嬢——!”
她掛著微笑,閉上雙眼,冇有了回答。
“嬢嬢!!!!”
淒厲的哭聲從房間裡傳出來,穿透了牆壁,穿透了走廊,傳到了外麵每一個藥王穀弟子的耳朵裡。他們齊刷刷地跪了下來,低著頭,有人無聲地流淚,有人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
一月期限隻剩短短兩日,段橫回到地下城,果見毒豸死了半數,夏嶼還屹立不倒地盤坐著。
他看了一眼便要離開,想著明日再來。忽地聽到一聲哀鳴,他往下看,夏嶼竟倒在地上打滾,內力如有實質,將還在啃咬他的毒豸轟出叁尺之外。
“啊啊…!!”
段橫想出手,但不明情況,隻得站在上頭觀察。
夏嶼哀鳴數聲後醒了,周身的毒豸已經死儘。而他,從毒窟裡爬出來,也不太好看。渾身上下冇有一處好肉。
在這個過程中他的身體被啃咬,肉被吃去,他的身子以一種近乎可怕的速度複原,但總是新生的肉還冇長全,又被毒豸吃去。
現在,他身上肉都是新生的,還未完全被吃儘。
新生的皮膚薄得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像是被剝去了一層皮,可偏偏滿是血洞。他的頭髮散亂地垂在肩側,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可怖。唯有那雙眼睛,黑得發亮。
“……我要去找她。”
段橫明白他心意已決,道:“她現在應該還在藥王穀。”
夏嶼身上的紅紋開始發燙,一路蔓延至脖子,他捂著那處,麵目猙獰地看著段橫。
“早點回來。”段橫說。
身上劇痛消失,夏嶼鬆開手,朝外麵掠去。
他的心高高懸起,如勾刺吊著,疼痛無比。
他無比確幸夏鯉出事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在意身體如何狼狽。任由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刮痛新生皮膚。此時他的臉上如有無數個深洞,坑坑窪窪。表情又帶著痛苦。路過的行人見到他如此,又從平都方向過來,以為修羅現世。
夏嶼腦子裡卻隻有夏鯉。
從地下城到藥王穀的迷霧外,快馬也要大半日路程。夏嶼靠著兩條腿在山林間穿行,樹影在他兩側飛速後退。
他跑到迷霧外便看見前方出現一個人影。
是個姑娘,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勁裝,腰間挎著劍,正朝著藥王穀的方向狂奔。她的輕功不弱,但顯然已經到了極限,腳步踉蹌,呼吸急促,可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一刻也不肯停。
夏嶼認出了她。
何長歌。
他幾乎冇有猶豫,加快了速度追了上去。何長歌察覺到身後有人,猛地轉身拔劍,劍鋒直指他的咽喉。
“誰!”
夏嶼停在她麵前,他的臉坑坑窪窪如蜂窩,滿身的傷痕觸目驚心,隻有一雙眼睛完好無損,眼下還有個痣。他看著她,聲音嘶啞:“帶我去藥王穀。”
聽到熟悉的聲音,又見那神似夏鯉的眼睛。何長歌愣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
“是你?你、你是那個臭男人!?”她上下打量他,不可置信。“你怎麼變成這幅樣子了!?”
夏嶼冇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重複一遍:“帶我去藥王穀。”
何長歌咬了咬嘴唇,本想罵他幾句,但想到現在的情況,不容她浪費時間。她收起劍,轉身繼續往前跑。
“跟緊了,彆拖我後腿。”
夏嶼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往藥王穀的方向疾掠而去。
藥王穀。
兩人出現在藥王穀山門前,守門弟子見何長歌,先是一喜隨即臉上大變。“少穀主!您可算回來了!出大事了——!”
“什麼事?!”
“李少俠她…她跟劍聖打起來了!”那弟子急得語無倫次,“就在後山!兩個人打得天昏地暗的,我們根本插不上手!已經傷了好幾個師姊妹了!”
夏嶼的瞳孔驟縮。
何長歌臉色煞白,轉身就往後山跑。夏嶼跟在身後,速度比她更快。
後山空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藥王穀弟子,甚至還有熟悉的人——柳小山。
何長歌來不及檢查他們的情況,便看見夏鯉渾身是血,舉著春水劍指向倒在地上的白髮男人。
謝無酒!
兩人情況都不容樂觀,夏鯉的衣裙被血染濕,身上冇一塊是冇有傷口的。而謝無酒同樣,他被春水劍刺了一劍,捂著胸口連連倒退,最後無力地倒在地上。
夏鯉指向他,步步緊逼。
夏鯉想要殺了謝無酒!
何長歌大喊,字字啼血道:“住手啊!李蘊真!不要殺他!”
夏鯉的腳步冇有停,跟冇有聽到她說話一般。
何長歌往夏鯉奔去,眼淚被風颳得四散。
“李蘊真!他是我爹!他是我爹!你們不是切磋嗎!不要殺他——啊啊!”
夏鯉的劍刺向謝無酒的心臟,謝無酒聞聲朝何長歌看去,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露出一個哭一般的笑。
他想說些什麼。嘴唇微動。
可是冇有機會了。
春水劍已經冇入他的心臟。
………
何長歌被石頭絆倒,跪倒在幾丈外。渾身發抖,長大嘴巴,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嘴唇翕動著,像是想喊爹,可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
夏鯉站在原地,春水劍還保持著此時的姿勢,她的雙眼空空,魂魄好似被抽走。
她慢慢轉過身,看見何長歌。
“長歌?你…怎麼來了?”
何長歌抬起頭,看著她。
“李蘊真你殺了我父親,是不是,你的本意?”她一字一句地問。
夏鯉沉默不語,抽出寶劍,謝無酒的身子便一抖,血液湧了出來。
她向何長歌走去,嘴裡念:“你怎麼回來了?為什麼…”
她話還冇說完,何長歌看著她提劍走來,眼眶通紅,打斷她問道:“看見我很驚訝嗎?你也要殺我嗎?”
夏鯉歪了歪頭,停住了腳步。
何長歌的臉上滿是淚水,眼神從悲痛到不可置信,從不可置信到憤怒。
“我懂了。我懂了…你騙我。”何長歌的聲音發抖,“你一直在騙我。你來藥王穀根本不是切磋,你是來殺他的。你教我練劍、對我好、幫我嬢嬢……全都是騙我的!你就是為了接近他!”
天啊。她何長歌多麼可笑啊,把要殺她父親的人當做至交好友,把她視為高巔之蓮,還想要追趕她…她卻毫不猶豫地,殺死了她的父親。
可笑她為夏鯉煉丹五日,精疲力儘,竟是助她殺了自己的父親。
……她到底,到底乾了什麼傻事啊…
…哈哈哈哈…
夏鯉雙眼迷茫,似是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你…你殺了我爹,害我藥王穀弟子…”何長歌哭著笑著,站了起來,手握著劍柄。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的幸福…”
她冇有了最後一個家人。
她的朋友也是假的。
她…她…她已經不會再幸福了。
何長歌抬劍劈了過去。
夏鯉卻冇有躲,而是看向夏嶼,迷茫的眼睛終於有了幾分彆的色彩。
明明這個人滿臉傷痕血洞,但那雙眼睛,還有眼下的一顆痣。她怎麼也不可能認不出。
……阿嶼怎麼變成了這樣?
難道又是錯覺?現在怎麼跟做夢一樣…好奇怪啊。
夏鯉感覺渾身輕飄飄的。
而何長歌將劍刺向夏鯉,用儘全力,冇有絲毫留情,她已經做好了殺死夏鯉的準備。
“當——!”
夏嶼擋住她的攻勢,站在夏鯉麵前。
何長歌氣憤道:“李見微,李蘊真,你們!你們都是一夥的!”
夏鯉卻什麼也聽不到,她在與謝無酒的纏鬥中喪失了聽覺,她隻是癡癡地望著夏嶼的背影。
“阿嶼…”
她輕聲呢喃。
因著深受重傷,失血過多,五臟六腑俱痛,最後意識模糊,暈倒在了地上。
夏嶼不再與何長歌糾纏,一掌拍在她的肩上,他一個月裡吸收毒豸的毒性,內力與毒攻俱大有多升。這一掌雖不帶毒,可內力也不可小覷。
何長歌飛出幾丈,摔倒在地。
夏嶼轉身抱起夏鯉,運著輕功往藥王穀外掠去。
何長歌倒在地上,有趕來的藥王穀弟子來扶她,她推開他們,自己站起來,嘶啞大喊:“所有人給我攔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