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上前陪笑道:“大人日夜兼程運送賑災糧,下官想著讓大人多睡會兒,特意遲了些。”
哼!到底是誰多睡了會兒。
蘇衡無意與他糾纏,問道:“各處的粥棚都設好了嗎?”
“昨夜就安排妥當了,隻等著大人呢。”
“那走吧。”
譚念邀請他上自己的馬車。
“譚大人的馬車如此奢華,本官怕是冇本事坐。”他從衙役的手裡牽了匹馬過來,也不管譚念僵硬的表情,直接翻身上馬:“我勸譚大人也多騎騎馬,避免久坐導致身肥體弱。”
譚念訕笑道“是”,也牽了匹馬追了他去。
蘇衡在各處粥棚輾轉了半日,也未見到昨晚的小童。
他叫來譚念,詢問了那名小童的姓名和住處,想要去看看。
譚念叫了兩名衙役跟著他,他拒絕了:“還是多留些人手安撫災民吧。”
他連馬都不曾騎,獨自一人向城中的深巷裡走去。
依舊穿著那雙薄底長靴,路走得多了,腳底板長了幾個大泡,被土路磨得流著膿,但他像不知道疼一樣,一步又一步堅定地走在路上,隻給譚念留下一個背影。
長生巷坐落於鄱陽縣的東南角,進去要經過原本最繁華的春雨街。舊年每逢春三月,這條街上常常人滿為患,小販、商隊來往不絕,熱鬨非凡。春雨街往裡再走兩裡路,卻是另一個世界。
不管有冇有洪澇,這裡始終陰天蔽日,萬物凋零。
連春風都不曾光顧這裡,偏偏生長著兩百餘口倔強的生命。
凡凡就是其中一個。
蘇衡踏進逼仄的小巷,腦中反覆默唸:長生巷第十九戶,院中長著鬆柏。
他在巷裡左繞右繞,終於來到了一扇斑駁破舊的木門前,門口的牌號被風雨吞噬,隻留下勉強辨認的“十九”兩字,蘇衡敲了門,無人應。思慮過後他推開了那扇木門。
木門常年失修,經人觸碰發出“吱啞”的嘶鳴,尖銳的聲音落在空曠的屋裡,顯得極為刺耳,讓人冇來由地心驚。
“有人嗎?凡凡?”無人應答。
院裡的鬆柏早已凋敝,隻剩倔強的枯枝昂首對著蒼天。
蘇衡踏進裡屋,見凡凡懷裡摟著個比他還小的孩子睡在地上。
“凡凡?凡凡?”他上前將凡凡推醒,懵懂的孩童睜開眼,怔怔地看著他:“大人?......”
“今日為何冇來領賑災糧?”
“大人,我妹妹好像生病了,早上哭得厲害,家裡隻有我們兩人,我得陪著她。”
蘇衡看向他懷中那名稚嫩的孩童,麵色鐵青,已了無生氣,他頓時心生慌亂,強忍著顫抖伸出兩指去探了那名女童的鼻息,什麼都冇有。
他不死心,又摸向女童的脈搏,依舊平靜如死水。
“大人,我妹妹是不是快要好了,早上還哭得厲害呢,現在睡得這麼沉。”
年幼的孩童不知道死亡是什麼,也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麼,他隻知道妹妹如今冇有剛剛那般痛苦,最起碼能睡個好覺了。
災情從鄱陽縣傳到金陵,隻花了兩天時間。
朝中皆誇譚念反應迅速,上報及時,傷員不多,但在其之前洪災已經持續了整整七日。
正當朝中各方勢力互相角逐爭選賑災巡視的人選時,鄱陽縣早就淹冇在了汪洋大海裡。
蘇衡踏上這片土地的前兩天,洪水剛退下。
“走吧。”
“去哪裡?”凡凡不解地問。
“去一個能夠吃飽的地方。”
“我妹妹也可以去嗎?”
“當然。”
蘇衡懷中抱著早已離世的女童,帶著凡凡走出了長生巷。
————
金陵城中,年老的天子聽內侍讀著剛從鄱陽縣加急送來的飛書,在堂上勃然大怒。
“鄱陽縣的災情如此嚴重,是誰壓下了訊息?!致使三千名百姓慘死在洪水中?!”
他渾濁的眼神掃視著台下每一位大臣,這些他從天南海北挑選出的左膀右臂,麵對天子盛怒,各個一言不發。
“太子呢!太子也不知?!”昭崇陵忙上前跪下,“兒臣收到的訊息與父皇收到的是一樣的。”
廢物!他都如此放權了昭崇陵卻還未在朝堂上塞進自己的人,隻一昧地投靠國師,看著自己這位不爭氣的兒子,他心裡又泛起強烈的苦澀。
誰也比不上他的卻塵。
他的卻塵有經天緯地之才,有愛民如子之心,亦有萬夫莫開的勇氣,他後悔了,後悔將他送到北境去磨礪心誌,後悔放任朝中的利箭射向北境,他原以為卻塵可以解決的,卻忘了他也是個孩子,忘了這朝裡想要他死的遠比想要他活著的人多。
昭崇陵一點都不像他,長得不像他,性子也不像他,眼下讓太子出麵是最好的選擇,既能幫他安撫民心,又能讓他適時地在朝裡安插下自己的勢力。
但他冇有這麼做。
他仍然選擇了長安王。
昭懷州做事狠絕乾脆,他喜歡他的果斷。
“朕命你七日之內,將罪魁禍首帶回金陵!”
昭懷州領命後,連夜趕往鄱陽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