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的鄱陽縣衙內,譚念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他猛踹了兩腳跪在他麵前的衙役,質問他為何冇看好蘇衡,讓他順利地往金陵送出了那封飛書。
“小的以為他冇什麼本事......”
從都城來的朝廷官員,卻破衣爛衫,連個隨從都冇有,一看就是被誰推出來的替死鬼,他重要嗎?誰在乎呢?
誰能想到這般上不了檯麵的人,膽子竟然這麼大。
譚唸的賄銀還冇來得及往出送呢,就斷在了自己手裡。
他隻當作不知道,照舊每日跟著蘇衡四處賑災,馬車也不坐了,華服也不穿了,偶爾也能在值房的破木板上將就一夜了,甚至拿出了體己錢安葬了死去的災民。
誰知那呆子看見他隻一昧地嘲諷:“譚大人上任這些年,收穫頗豐啊。”
那又如何呢?哪個廚子不偷吃,哪個做官的手裡冇點臟事兒?他一個縣丞纔拿了多少?殊不知金陵城中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府上都堆了座金山呢!
你不去招惹他們,偏偏要將我們這些螻蟻趕儘殺絕,又在裝什麼清高?
誰不是自幼苦讀,誰不是長途跋涉,誰不是風塵仆仆纔得到這一切的?難道破衣爛衫他冇有穿過?饅頭就鹹菜的滋味他冇有嘗過?正是因為嘗過他才發誓再也不要過那種苦日子了。
偏偏他一來,就要將自己這麼多年的籌謀毀於一旦。
譚念心中的怨氣終於積聚到了頂峰,在長安王到達鄱陽縣之前,他必須將蘇衡處理乾淨。
但是不能用自己的人手,太明顯了,他想起昨日城外剛到的商隊,於是趁著宵禁,連夜出了城。
季吹草與譚念相對而坐,笑著問他:“大人是說,需要我們在您的地盤上替您殺人?”
“我出兩百金。”
兩百金?做縣丞果然有錢啊。
“但你得保證讓他死不見屍。”
隻要蘇衡徹底消失在這個世上,任那長安王將鄱陽翻個底朝天,也翻不出什麼證據。
到時候他就說是蘇衡嫌在鄱陽縣撈不到錢,因此出言陷害的他。
“大人,我們是商隊,不做這種生意。”
“姑娘,你彆騙我,我也活了幾十年,知道商隊纔是最愛做這生意的,一旦查起來還能有個名頭遮擋,這樣吧,你若嫌錢少,我再加一百金。”
以往每次朝中官員下來巡視,一年都用不了一百金。他辛辛苦苦攢了半輩子的體己,怎麼也得留點養老。
“看在錢的份兒上,那我就接下了。定金何在?”
譚念看著眼前的小丫頭年紀雖不大,語氣卻雲淡風輕,不得不收斂一開始的輕視,正色道:“定金五十金,現在就給,剩餘的二百五十金,事成之後,我命人送到姑娘住處。”
譚念走後,瀟湘問季吹草道:“真的要做嗎?”
“當然,不僅要做,還要做得漂亮。”
蘇衡照舊步行回縣衙,如今空蕩的值房裡多了一個小鬼頭,他獨在異鄉,晚上也更充實了。
那日他帶著凡凡親手埋葬了他的妹妹,麵對孩子哭腫的雙眼,他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該如何告訴他什麼是死亡呢,他會明白嗎?這世上每一天都有無數的生離死彆,凡人間的生死如同吃飯一般平常,但他還是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那孩子晶瑩的淚光。
值房裡的木板床開始變得僵硬起來,他每天夜裡要醒轉很多次看看凡凡有冇有好好蓋著被子,要看看他睡得怎麼樣,小孩子心思淺,天大的事情哭一哭也就過去了。看著凡凡安穩的睡顏,他倒是有些欣慰。
前麵再轉個彎就是縣衙正前方的衚衕,他每天都是走這條路回去。街上路上空無一人,隻有他的薄鞋底踩在石板路上,落下重重的的腳印聲。
“出來吧。”
身後的人腳步極輕,他也不知對方是從何時跟上他的。
蘇衡警惕地握緊了拳頭,轉身看見了來人,卻愣住了。
是前幾日那位給他送錢糧的姑娘。似乎是什麼卻愁閣的人,也來自金陵。
“姑娘怎地在此?”
“有人花三百金買你一條命,你想死嗎?”
“三百金?”蘇衡自嘲地笑了笑,“在下的命有這麼值錢嗎?”
“當然,蘇大人的命遠不止三百金。”
“姑娘若是需要,儘管拿去。”季吹草湊近,拿出一直藏在袖子裡的假死藥,“吃下去,戲演完後我帶你回金陵。”
蘇衡問她:“我與姑娘素不相識,姑娘為何幫我?”
她捐錢糧不過是為了天下蒼生,但救他又是為何。
“我知道蘇大人是位好官。”
好官?如何定義的呢?他在朝裡也算是正二品的高官,每月俸祿養活自己綽綽有餘,他卻全捐贈給了各縣的學堂,這樣算好官嗎?他自己穿著破衣爛衫,忍受同僚的白眼,談論起自己的抱負來卻無人傾聽,為了能夠平步青雲不得不投靠國師大人,這樣也算好官嗎?
看樣子季姑娘並不知道他是國師的人。
若是她知道,便不會執著地認定他是個好官了。
“我是——”
“時間不多了,有些疼你忍一下。”季吹草不給他辯解的功夫,催促他吃完那顆藥。
“信我!”
他雖與季姑娘並不相熟,但冇來由地信她,就像她莫名其妙地相信自己一樣。
她的長劍刺進了自己的胸口,劇烈的疼痛催生出一路的鮮血,他冇忍住,大口吐了出來。
倒地前他看見季姑娘與其他人廝殺在一起,另一人將他扶到懷中,不停地搖晃著他的肩膀。
恍惚中,他聽見有人叫他的小字:“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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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眼時,蘇衡發現自己已經從值房那張僵硬的榻上移到了舒適的床上。
凡凡站在他的床邊,兩眼抹淚,見他醒了,猛地紮進他的懷裡,孩子的哭聲震得他的胸口帶起撕裂般的疼痛。
原來那天晚上不是夢,他真的被季姑孃的劍刺中了。
“這是哪裡?我睡了多久?”
“大人!您已經睡了三天了,我還以為......還以為......”
凡凡不敢說下去,他怕大人像妹妹一樣再也醒不過來。
“這裡是長安王殿下的臥房。”
長安王殿下?應是朝廷派來調查的人。
“你這孩子!小心他的傷口。”昭懷州拉過凡凡,命醫師來替蘇衡把脈。
蘇衡忙起身行禮。
“你身體不便,無須多禮。”
長安王在朝中總是戴著麵具,今日卻冇戴,因此蘇衡不認識他。
原以為他樣貌醜陋,冇想到卻姿容俊秀,劍眉星目。
鼻梁高聳,麵龐線條瘦削卻柔和,這張臉似乎在哪裡見過,有些想不起來了。
又或許是皇室諸人長得頗為相像,長安王作為陛下的侄兒,應當有些地方長得像陛下吧。
“殿下,那日刺殺我的人——”他趕忙解釋,生怕昭懷州已經將季吹草抓起來了。
“抱歉,讓她跑了。”
跑了?跑了好!
“你昏睡的這三日,本王也在暗中調查譚念,但什麼也冇找到,應當是被他銷燬了吧。”
“殿下,證據在我身上,冇有萬全的把握,我怎敢往朝中報信。”
昭懷州道:“那你也很冒險!”
奇怪,為什麼會從這位殿下的眼神裡看到一絲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