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打探打探季隨鷹和昭卻塵的屍骨,就算死了,怎麼能像雨水一般蒸發,連根骨頭都找不見了呢。
這幾年來,她一直暗地裡差人無數次往返,彆說季隨鷹和昭卻塵了,連其他的兩百餘名長鷹軍部眾,也不曾留下些什麼。她不信人死了什麼都留不下,哪怕水消失在水裡也會泛起幾圈漣漪,怎麼可能像從未來過一樣。
“瀟湘聽姑孃的,以後姑娘就是瀟湘的新主子,和殿下一樣!”
“是朋友,”季吹草糾正她,“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吧!”
安頓好瀟湘,季吹草回到季府的小院裡,第一次心裡毫無芥蒂地躺倒在床上。
瀟湘,一個五年後仍然活著的人,他留下的活生生的遺物,如今好好地站在自己麵前,對於她而言無比重要。
————
若水城鄱陽縣縣衙,在天色漸晚時迎來了一位破衣爛衫的旅人。如今城內這樣的流民隨處可見,總有幾個不死心的在衙前兜著圈子,企圖能獲得些殘羹冷炙。
“滾滾滾!你不看看這什麼地?要飯上彆處要去!”
彆的地方也冇有飯吃,朝廷的賑災糧走了兩日,如今還是未到。那點存糧光供衙門當值的人都不夠,哪還有餘下的。
那人聞言舉起手裡的令牌,不卑不亢道:“勞駕,我要見鄱陽縣丞。”
按照原計劃蘇衡應該在第五天抵達鄱陽縣,但他心中實在焦急,於是徹夜趕路,終於在第三日傍晚趕到了。
他將從朝廷帶來的賑災糧暫存在城外的驛站,不敢貿然進城。眼下城中四處流落著餓了許久的災民,怕他們看見糧食引發哄搶。於是派人守著,自己獨自進了城。
“蘇大人!下官可算將您盼來了!隻是從金陵到鄱陽要走五日,大人怎地三日便到了。”
鄱陽縣丞譚念諂媚著將剛泡好的茶水送到蘇衡的手上。
天青瓷茶杯,市價一盞值十兩銀子。泡的是姑蘇今年雨後的新龍井,一斤值二兩。
他若喝了一口,便是喝了幾千災民一日的糧錢。
蘇衡忍著口渴將茶盞原封不動地放下,對譚念回了個禮:“陛下牽掛百姓,我等自當身先士卒,因此日夜兼程,不敢大意。眼下錢糧已經運到城外驛站,還請譚大人多派些人手運送,明日一早我同大人一起去走訪災民,順便將錢糧都發下去。”
“是是,我這就派人去辦此事,大人路途辛苦,今日就歇在下官府上吧,縣衙的床太硬,大人睡著著實辛苦。”
“不必,就在此處。”
譚念無法,隻能任他住在縣衙的值房裡。
值房裡空空蕩蕩,隻有一張空床。譚念忙命人搬來了被褥,又在唯一的書案上點上了兩盞燈。
“一盞即可。”譚念聞言忙吹滅了一盞。
昏黃的燈光照在蘇衡清瘦的麵容上,使他徹夜未眠的雙眸更顯憔悴。
他隻穿著極素的一襲青衫,袖口處縫補了多次,露出粗糙的線頭,那雙沾滿了泥土的長靴磨得隻剩一片薄薄的鞋底,整個人彷彿立在海中一葉極小的舟上,下一秒就要傾覆到海底。
譚念命小童給蘇衡上了飯食,隻有兩個饅頭和一小盤鹹菜,並一碗冷茶。
又客套了幾句,他將小童留在值房裡伺候蘇衡用膳,自己先行回府了。
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人,搖身一變成了光祿大夫,儘管如此也掩蓋不了身上的窮酸味。
蘇衡剛剛已經渴極,看見冷茶後猛灌了一大碗,肚子裡填滿了水,饅頭便吃不下了。就著鹹菜的鹹味硬生生啃完了一個,剩下的仍然放在碗裡。
他抬頭看見邊上站著的小童直直盯著自己碗裡剩下的那個白麪饅頭,緊張得不停嚥著口水,問他:“你想吃嗎?”
小童膽怯地搖了搖頭:“這是大人的飯。”縱然眼前這位大人看著並不像什麼大人物,但縣丞既然對他如此客氣,想必應該來頭不小吧。
小童不明白,既如此,為何他會住在值房這樣簡陋的地方,吃饅頭鹹菜也很滿足。
以往朝廷來的大人們都身著華服,到哪都有一堆人簇擁,唯獨這位大人不同,他孤寂得像初一的殘月。
“你吃吧,我吃不下了。”小童鼓起勇氣抬頭看著蘇衡疲憊的雙眼,小心翼翼地問道:“我真的可以吃嗎?”
蘇衡將饅頭塞到他的手裡:“吃吧,彆浪費就好。”
他將信將疑地將白麪饅頭放在自己鼻子下聞了又聞,麥子的香甜如風一般灌進他的鼻腔。他掰了一半塞進口裡,細細咀嚼著,將剩下的一半藏進了懷裡。
“怎麼了?不好吃嗎?”蘇衡問他。
“好吃!我已經很久冇吃過白麪饅頭了,多謝大人!”
小童感激不儘。
“那為何不吃完?”
“剩下的想要留給妹妹。”
“好孩子,明天記得早點來縣衙領糧食,朝廷的賑災糧到了,人人都有份。”
“真的嗎?!”小童的眼睛裡閃爍著希冀的光芒,原來朝廷真的冇有拋棄他們!
蘇衡笑著點了點頭。
那天夜裡蘇衡睡得很早,連日的辛勞讓他格外疲倦,但隻要想到那個孩子期待的目光,他心裡總覺得暖洋洋的。堅硬的床鋪,破舊漏風的木窗,還有時常在他耳邊飛舞的蚊蟲,都不能阻止他今夜做個好夢。
幼時在國子監,他對殿下說,隻有自己與百姓們站在一起時,纔會感到心安。
那個時候他便是這樣的,如今他仍然是這樣。
清晨的第一縷晨光剛從破敗的窗縫中照進屋裡時,蘇衡就醒了。
他清醒了一會兒忙起來簡單洗漱,踏出門時整個縣衙依舊靜悄悄的,除了門口兩個當值的人其他地方連鬼影都見不到。
“已經辰時三刻了縣丞大人居然還冇來嗎?”
衙役雖然冇拿他當回事兒,但聽見了他語氣中隱隱的不耐煩,忙差人去譚府叫譚念。
又過了一刻鐘,纔看見譚府華麗的馬車停在了縣衙門口。
譚念伸著懶腰從車上下來,一抬頭就看見了蘇衡陰鬱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