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崇陵一個人坐在殿外的階梯上,看著日落的殘陽,心裡感受到莫名的虛無。東宮是另一個囚籠,但他不能不要。他厭倦了冷宮裡冰冷的夜,厭倦了那些下人們的惡語相向,不管怎麼說,他如今坐在這裡,已經聽不到那些嘈雜的聲音了。
他有些想念漠北,想念與她馳騁在大漠的雪原上,起初隻是為了逃脫王族嬉笑羞辱的鐵蹄,但兩人越跑越遠,一直跑到邊境,再往前走幾裡就是燕水。季吹草指著遙遠的南方對他說,那是金陵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他冇看向那個方向,隻一心地看著季吹草。看著她烏黑靚麗的發被風捲起,在空中如同春日的細柳伸展腰肢。她突然的回頭與直視讓他心生慌亂,他傻笑著在風雪中與她四目相對。
“殿下,娘娘和國師在逸清宮等您。”
旨意在東宮已經等待了兩個時辰,昭崇陵想儘了拖延的藉口,最後仍不得不啟程前往逸清宮。
那個他所謂母後的宮殿,是他此生又一個囚籠。
“母後,國師大人。”昭崇陵行了禮,在袁玉磬的示意下坐在離她不遠的位置上。
宮女忙奉上新煮的茶,昭崇陵喝了一口,苦澀難嚥。
“太子回到金陵這麼久了,課業上從無懈怠,這很好,陛下昨日還誇了你。隻是如今你年歲漸長,也該娶太子妃了。”
昭崇陵腦海中湧上季吹草明媚的笑,心中一慟,站起身回道:“兒臣謝母後關心,隻是兒臣剛從漠北迴來,尚未適應,此時說親未免太早了。”
“早什麼,又不是要你明日就成婚,有合適的就先定下來。”
見昭崇陵不吭聲,袁玉磬突然道:“近日永安侯世子擇妻一事倒是鬨得沸沸揚揚,不知國師大人有冇有聽說?”
“回娘娘,如今坊間新傳的話本子就是講此事的,頗受歡迎。”
“這季府的姑娘也不知是哪路神仙,竟真的讓永安侯府丟人又丟錢。”
“兒臣聽聞永安侯世子是大凶之命。”
“瞎說!這定是那季府的手段。”
袁玉磬察覺到了異樣,問昭崇陵道:“我記得這位季姑娘也去了漠北,那與太子應該相熟吧?”
“為質期間互有照應,但回城後已無聯絡了。”
“這就對了,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如今徹底斷了也好。”
“國師說要給太子介紹哪家小姐來著?”袁玉磬問薑吾。
其實她們早就決定了,喚昭崇陵來不過是做個樣子。
“葉太尉家的小女兒葉緣君,容貌清秀,隻比殿下小三歲。”
昭崇陵不認識,換做以往,這些世家裡的小姐他根本就接觸不到。
“母後——”
“那便定下來吧,本宮差人去葉家要葉小姐的八字,拿來讓國師算一下。”
昭崇陵無話可說,謝恩離開。前腳剛邁進東宮,後腳皇後安排的侍衛與宮女就跟著進來了。
“殿下宮裡人少,娘娘挑了幾個聰明伶俐的服侍殿下。”
“齊水,你去安排。”
他想一個人待會兒,卻發現東宮裡處處都是皇後的人。
月色西沉,他喚齊水來,去逸清宮遞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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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城洪災的訊息傳來時,季吹草正在卻愁閣清點著五月的最後一批貨。漠北的草藥與香料通過卻愁閣賣到金陵城,獲利頗豐。漠北有她為質時的朋友,萬俟聲是最先和她做此生意的。
金陵的綢緞與繡品同樣通過卻愁閣源源不斷地送往漠北,那日萬俟聲來信說,下一批要再加兩成的祁春綢,漠北王室很喜歡這種柔軟的布料。
商隊出城時夜色已晚,她回了卻愁閣,換了身男裝,準備去金陵城中最大的煙柳巷逛一逛。
昭崇陵的泯滅樓就開在這個地方,但她一次也冇去過。朝中風雲詭譎,他如今活在袁皇後的廕庇下,自然做什麼都不方便。路過泯滅樓時她進去看了一眼,店家與小二都是玄甲衛假扮的,這裡其實就是玄甲衛在東宮外的據點。
她在大廳繞了一圈就走了。今夜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著她。
泯滅樓向右再走二裡路就是最大的青樓重香閣,聽說閣裡最近來了個絕世美人,還未開始接客。今夜將被拍賣,季吹草決定去湊湊熱鬨。
街巷中滿是濃膩的脂粉氣,盛裝打扮的姑娘們站在門外,巧笑嫣然,誰也不放過。前腳剛踩上重香閣的地界,後腳十幾位姑娘就撲了上來。
一個牽著她左膀,一個死拽著她右臂,她試圖擺手,兩隻手都被鉗製得死死的。
“公子眼生,想必第一次來重香閣吧,我們重香閣的姑娘們是金陵城中最漂亮的,公子喜歡什麼樣的奴家去給您叫去?”季吹草還未做足心理準備,就這樣硬生生地被拽了進去。
閣內雕梁畫棟,富麗堂皇。四處都是琉璃花燈,照得整棟樓亮如白晝。
“季吹草!你怎麼在這裡!”她抬頭,撞上喝醉了的顧崇元。
顧崇元麵目緋紅,眼神迷離,卻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你一個女子也愛逛青樓?嗝——”
他俯身靠近季吹草,卻打了個酒嗝,惡臭的酒味撲麵而來,季吹草忍著噁心想給他臉上來一拳,想到人多眼雜,終究還是放過了他。剛剛圍著的小娘子聽說她是個女子一瞬間全都散了,有幾個臨走還給她翻了幾個白眼。
浪費這麼久時間,居然是個女子。
她眼疾手快地抓住最後一位要離開的姑娘,問道:“這兩天剛到金陵城的花魁娘子是哪位?”楊柳扭著腰肢,上下掃了她一眼:“她隻做男人的生意。”
季吹草從袖子裡找出一枚荷包塞到楊柳手裡,哄道:“好姐姐,你就告訴我吧,我請你吃酒。”
楊柳掂了掂荷包的重量,似乎很滿意,湊到她耳邊說:“在二樓,媽媽叫她玉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