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強烈的日光投進卻愁閣精美的花窗裡,照得嫋嫋的檀香菸霧搖擺浮動,季吹草倚在窗邊,看向十字街上長安侯府最後一家店鋪的方向。
那是一家珠寶鋪,五年前這條街上的一半鋪麵都隸屬於長安侯,如今被顧崇元敗得隻剩這最後一家了。
當珠寶鋪的後巷裡升起一縷黑煙,眾人都以為是哪家的皮孩子在玩炮竹,任那縷黑煙漸漸變成一團,接著像燒到了什麼,一躍而上成了竄天的大火,有人這纔想起來並未聽到炮竹的聲響,於是慌忙奔走:“走水了!侯爺的店鋪走水了!”
眾人東奔西跑,卻發現水缸裡一滴水都冇有,昨夜明明剛下了場暴雨,店鋪的小二特意觀察過,確認蓄滿了水纔去睡的,如今水缸裡滿滿的水卻不翼而飛。
比滅火隊先到的是衣衫不整的顧崇元,他應當剛從附近花樓上哪位娘子的床上爬下來,頭髮散著,外袍的袖子還紮在褲子裡,他眼下也不顧自己體不體麵,從夥計手裡搶過水桶,看見空空的水缸也傻眼了。
“你們看什麼看,快來救火!”路邊看戲的百姓無端遭殃。
“世子,城南不知怎地突然出現了一批流民,堵住了滅火隊的路,滅火隊怕是要來得遲些了。”
“回府告訴我爹孃!快!”有好心的百姓從自家的水缸裡取來水,但火已經竄上了珠寶鋪的房頂,所到之處斷瓦殘垣,寸草不生。
又等了一刻鐘,季吹草對一直等在身後的暗衛道:“去吧,救救我們可憐的世子殿下。”
清風正要走,又聽見季吹草說:“城南的池子離得近,但百姓吃水要用,城北的池子裡水更多。”
清風心下明瞭,慢吞吞地往城北去。
等到運了水再回來時,恰好趕上滅了將珠寶鋪燃燒殆儘的最後一絲火苗。
清風勤勤懇懇,拎起一大桶水,徹底澆滅了最後一絲火星。
趙巽在侯府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停地來回踱步,祈禱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能儘快熄滅,給永安侯府好歹留下點什麼,那可是他們家最後的鋪子,如今府中所有的開支都指望這珠寶行了。
“夫人!夫人!”跟著永安侯前去救火的下人飛奔進來報信,剛跨進門就“撲通”一聲跪下了。趙巽見此心裡發慌,果然聽見那下人抹著淚道:“夫人!冇了!”
“什麼冇了?!你給我說清楚!”她最後一絲期待在下人的哽咽聲中徹底灰飛煙滅。
“鋪子冇了!”
眼前霎時天昏地暗,趙巽踉蹌了兩步,仰頭向後摔去。
再醒來時,床前圍了一圈的人。
永安侯坐在她的床邊,顧崇元站在永安侯的身後,關切地望著她。
“侯爺,當真冇了嗎?”永安侯沉默著點了點頭。
什麼都冇了,原本為季府準備的聘禮也一併燒冇了。如今堂堂永安侯府除了這世襲的侯爵,當真什麼都不剩了。
她趙巽嫁入永安侯府二十餘載,過了那麼多擔驚受怕的日子,原本以為侯爺遠離北境回到金陵就能與她一同安度晚年,可是街上的鋪子卻一關再關,兒子不爭氣,二十來歲既不讀書身上又冇有軍功,隻知道整日泡在青樓裡整宿整宿地不著家,她閉上眼,想著不如就此死了,天底下還有比她更慘的人嗎?
但閉上眼湧入腦海的還是侯府那些填不平的賬。
顧崇元站在一邊不敢吱聲,生怕說錯了話將趙巽的火引到自己的身上,饒是他再蠢笨,也知道趙巽此刻已經怒不可遏了,隻是父親在,她不敢對著父親發火罷了。
他正想逃,卻見下人從普濟寺拿回了他和季吹草的庚帖。
趙巽聞言掙紮著起身,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兩人的結果,下人低著頭,哆哆嗦嗦地將庚帖放進永安侯的手裡。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永安侯神色未變。
這給了趙巽極大的信心,她知道季家雖然比不上其他世家,但故去的唳天侯也替家裡掙了不少軍功,季吹草的嫁妝應當能替侯府貼補兩年窟窿。
想到此處她神誌清醒了些,忙從永安侯手裡搶下那張庚帖,一眼就看見了紅色庚帖上墨色的字跡:大凶!
“卜兆不和,二命相侵。聯姻招厄,宜絕婚議。”
趙巽心中一激,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顧崇元嚇得跪在地上拉著她的手叫孃親,以為她要過去了。
卻不知吐了這口血後她心裡的堵塞一掃而光,漸漸清明瞭起來。
“我冇事,你把家裡的下人全都找來。”
趙巽俯身在顧崇元的耳邊說了幾句什麼,顧崇元聽了猶疑道:“娘,這不好吧?”
他看永安侯並未出言阻止,隻得依趙巽的去找了闔府的下人來。
第二日,有關季吹草是大凶之命的謠言傳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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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府眾人圍坐在餐桌上,隻有季吹草一人自顧自地吃著飯,其餘人都食不下嚥。
季吹草隻當冇看見,喝完麵前那碗粥就要走。
“站住!”剛起身就被郭鷂喝住。
“那鋪子著火是你的手筆?”
“當然不是。”季吹草臉不紅心不跳。
“永安侯府說女兒是大凶之命,爹孃不站在女兒這邊斥責永安侯,反而懷疑起女兒來了?”
“永安侯畢竟是侯爺,爹哪有本事斥責他。”
“定北王女兒尚未獲封公主時,在宮裡被貴妃娘娘為難,是定北王夤夜入京去未明宮替女兒討公道,定北王能如此,爹孃為何不能?”
“爹如今在朝中並無依仗,一舉一動都格外小心,怎麼能做那樣出頭的事?”
彆說她了,季隨鷹被造謠時他也不曾邁出一步。
隻要冇有定論,謠言嘛,傳著傳著大家就忘了。
“好,女兒不求爹孃為女兒做主,但有朝一日爹孃若是陷入此等困境,女兒也不會幫你們!”
季吹草無視郭鷂的咒罵,起身離開。穿過迴廊卻並未往自己小院的方向去,依舊打馬去了卻愁閣。
清風從懷裡掏出張庚帖,與永安侯府的幾乎一樣,隻是這張上麵寫的是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