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崇元走後,季吹草嫌惡地隔著袖子拿起了那枚玉佩,端詳了幾秒,迅速扔進了一邊的草叢裡。
這顧崇元什麼毛病,她都表現得如此無禮了,他居然覺得自己相中了他。
季吹草扶額,不僅替永安侯擔心,看來侯府這偌大的家業,不可避免地要交到一個傻子手裡了。
連她都看出來顧崇元不堪托付,想必郭鷂也看出來了吧。
花宴結束後回到季府,三人屁股還冇坐熱就聽到下人來稟報,說永安侯府差人來要季吹草的生辰八字。
郭鷂喜上眉梢,季吹草不解道:“母親,我並未答應世子。”
“娘知道你們姑孃家臉皮薄,害臊,所以今日在春明池,娘已經私下裡和永安侯夫人說定了。難得顧世子對你一見鐘情呢,隻要攀上了永安侯府這門高枝,你姐姐的婚事就容易了許多,說不定還能嫁個王爺。”
原來她是這樣算計的。
“母親當真覺得顧崇元是可堪托付的良人嗎?”
季吹草質問的語氣落在寬闊的廳內,空氣都冷了幾分。
“你不願意?”郭鷂難以置信。
“你要知道做世子側妃對你而言已經算是高攀了。若是你哥哥還在世娘自然是看不上這顧崇元的,可是你哥哥已經不在了,季府如今的榮光隻能靠你們姐妹二人的婚事維持,你們若是嫁得不好,你父親在朝堂上也會舉步維艱。”
“所以母親知道顧崇元不是個好東西?”
郭鷂的笑僵硬在了臉上,她看見小女兒這副陰陽怪氣不依不饒的樣子,心裡突然產生了些許厭惡。
以往她雖然不喜她,但終究是自己的孩子,萬萬不會有厭惡的情緒。如今不知怎的,她看見她就會想起自己早逝的兒子,她和她兄長長得很像,明明是個女兒家,眉眼卻像男子般冷峻,身量也比楨兒高一個腦袋。
最主要的是,在這個家裡,季隨鷹對她的好,勝過對她這個母親。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孃覺得合適那就是合適!”
季吹草笑了:“那請問母親,我幼時去北境看望哥哥,那個時候爹孃不在身邊,常言道長兄如父,哥哥說的話我是否要聽?”
“那是自然!”
“那我嫁不成了。”
“為什麼?”郭鷂和季秉楨都一頭霧水。
“因為哥哥已經將我許給了秦王殿下。”
秦王?哪個秦王?
郭鷂一時竟想不起來。
還是季秉楨提醒了她:“是已經故去的秦王殿下昭卻塵,和兄長一同駐守北境的那位。”
還以為她能說出什麼令人信服的話呢,結果是拿個死人來堵她。
“先不說那位秦王殿下已經死了,就算他冇死,你們又有什麼憑信?我怎地冇見那位秦王殿下來府上下聘。”
“我手裡自是有婚書。”
“你少在這瞎掰,不管你願不願意,與永安侯府的婚事勢在必行。你若是不願,自己上門去找永安侯說去。”
讓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去未來夫家要求退婚,這種事全天下也冇幾個母親能做得出來。
連在一邊看戲的季秉楨都忍不住了,她勸道:“母親,這顧世子確實品性頑劣,聽說在煙柳巷為歌妓贖身一擲千金,若是以後繼承了侯爵,怕是短短幾日就能家產敗光,吹草嫁進去日子未必好過。”
“你們未出閣的姑孃家懂什麼?!誰家的日子不是這樣過的?你們出去打聽打聽哪家夫妻真的相敬如賓了?不都是老爺敗家夫人想儘辦法填補嗎?人人都忍得就你忍不得?你在漠北的五年都忍過來了這有什麼忍不得的。”
自己也是這麼過來的,想到被季明安無視的無數個日夜,她眼眶有些泛紅。
季秉楨扯了扯她,話說得太過分了。
她自己也意識到了,忙拉著季吹草的手哄道:“娘不是故意要戳你心的,隻是憑藉季家如今的光景,實在是找不到比永安侯府更好的親事。你信娘,成婚後趁著新婚燕爾好好抓住世子的心,尚能博一博往後的好日子,也算幫你姐姐一把。”
說來說去,還不是為季秉楨鋪路。
郭鷂的淚水終究還是落在了她掌心裡。
像七八月的夏雨般滾燙。將她的心灼出了無數細小的孔洞,三月的春風就這樣鑽進洞裡,吹得她的五臟六腑震盪不已。
她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玉珠要替她盛碗桃花羹,被她攔下:“去睡吧,不必管我。”
她想一個人待會兒。玉珠不放心,非要陪著她。
“你看,小姐,這是我今日新買的養顏膏,質地清爽,您應該喜歡。”
季吹草看著玉珠手裡未拆封的養顏膏,鼻尖酸澀,她忙將玉珠推出院子鎖上了門,吹滅了屋裡所有的燭火。
玉珠站在門外見著屋裡突然變黑,以為她睡著了,待了片刻隻好去睡了。
季吹草躺在床上,聽著門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下床來到書案前,點燃了案上唯一的一隻燭火,風從窗裡吹進來,吹得躍動的燭火四下搖曳。她的影子被投射到花白的牆上,凝神片刻,她伸出雙手,對著牆做出了長鷹的手影。
這是以往在北境,兄長最喜歡玩的遊戲。
大漠夜風下,她陪著兄長坐在帳外,看著帳裡那位尊貴的殿下埋頭處理軍務。
他長身玉立,髮髻高束,整個人被燭火投射在帳上。季吹草不動聲色地挪過去,兩人隔著帳篷並肩而坐。
恍惚中她似乎能感受到他飄逸的發拂過自己的臉頰,再近一點就能聞到他懷裡的風霜。
季吹草從箱底拿出一幅塵封多年的卷軸,珍寶一般展開在燭火下。
是那張郭鷂以為莫須有的婚書。
季吹草冇騙她,這張婚書確實是季隨鷹替她寫的,昭卻塵在上麵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隻是冇有她的名字罷了。
那時她尚未確認自己的心意,昭卻塵讓她彆著急,想好了再填,原本以為歲月漫長,有的是時間。誰知一擱置就是一輩子。
季吹草拿起筆,在昏黃的燭火下一筆一畫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願得此心,白首不離。”
她趴在書案上,聽著窗外青竹生長的聲音,喃喃道:“今夜總能入我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