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渡孤舟 第2章

不知怎的，季吹草總是覺得不適。她的到來讓眼下看起來似乎幸福的家庭有些割裂。他們三個言語間絲毫不見生疏，唯獨她，不過是走了五年，卻像是從未來過一樣。

她知道父母一向是疼愛兄長和姐姐的，兄長的功勞最大，為季家掙了前程，姐姐聽話懂事，又擅針織，是金陵城有名的大家閨秀，而她有什麼呢？她什麼都冇有，以往她在家裡就像棵野草一般哪裡生哪裡長，吃飽穿暖就好，直到漠北找季家要質子了，她才得以在家裡伸展腰肢。

畢竟是長大了些，小時候看不明白的，如今不用多說也能領悟。她在情感上總是遲鈍，遲鈍到幼時受到的忽視要等二十歲的時候才能明白，而此刻她早已失去了孩童哭鬨的權利，因此隻能如過往無數次那般將自己的所有情緒隱藏在心裡。

她默不作聲地吃著眼前的早膳，美味可口，卻食不下嚥，她在心裡問自己，看得清楚到底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

“對了，過兩日永安侯府有花宴，給我們下了帖子，楨兒你吃完飯去庫房取兩匹布，和吹草裁身新衣服，準備花宴的時候穿。如今你們年紀不小了，得趕緊替你們張羅親事，這樣隨鷹的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

季隨鷹的名字在季府成了心照不宣的禁忌，除了郭鷂仗著自己是他孃親的身份時常談起，其餘人皆閉口不談。

季明安為了保住季家，已經上了摺子和季隨鷹斷絕了關係，並將他的名字移出族譜。加之季吹草順利前往漠北，天子對此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因此季家除了季隨鷹，什麼都冇有失去。仍舊是金陵城顯赫的世家，仍舊坐擁華服金冠，活得相當體麵。季明安甚至因此獲得了大義滅親的聲譽，官途步步高昇。

後來有關於長鷹軍通敵的謠言愈演愈烈，好在他們斷得及時，並未受到絲毫影響。郭鷂縱使難過，但心裡的傷疤總會被歲月沖淡，最終隻剩下虛無縹緲的痕跡。

————

驚蟄剛過，趙巽便在春明池畔設了花宴，遍邀金陵城各大世家貴女，隻有一個目的——為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擇妻。

燕水一役戰敗後，天子將原本駐守在南疆的越不疑調往北境，封其為定北王。越不疑帶領越家軍死守湟濯郡，與漠北打了個平分秋色，雖然北境十二州仍未收複，但漠北也並未繼續發起攻擊，兩家就這麼僵持著，勉強得了個相對的和平。有定北王在，永安侯在軍中的地位岌岌可危。

季隨鷹在世時他尚且要給這個小鬼頭做副將，定北王老謀深算，不會給他活路的。

他心裡清楚，於是請旨回金陵城安度晚年。

本來憑藉家裡累世的財富，安度晚年是冇任何阻礙的，偏偏自己養了個懂事的好兒子，短短幾日豪擲萬金。家裡縱有堆山的金銀也不夠他揮霍。

於是他與妻子商議，決定替兒子相看一門親事，金陵城這麼多富貴世家，隨便娶一個帶來的嫁妝都能填侯府兩年的窟窿。兩年後再娶個妾，總之永安侯的爵位定能吸引到一兩位瞎了眼的倒黴蛋。

季明安就是第一個。

季吹草幼時是見過顧崇元的，長大後也曾聽過許多關於他的花間傳聞。知道他是煙花柳巷裡的常客，酷愛如話本子裡的俠客那般救風塵，如今還未娶世子妃外麵就已經養了三門小妾，有一位還懷上了孩子。這樣的人家郭鷂肯定看不上。

所以當郭鷂拉走季秉楨給她和顧崇元兩人留下獨處時間時，她整個人都沉默了。

無數次將希望放在他們的身上是最愚蠢的決定，她自己遞了把刀出去，希冀著有朝一日他們良心發現，會悔恨痛苦，但身上卻多了一道又一道難掩的疤痕。

“你是季家人？”顧崇元問她。

“是。”

“季隨鷹是你什麼人？”

“兄長。”

“哦——！”顧崇元頓悟：“他真的叛國了嗎？”

季吹草抬頭，看見他那雙風流的桃花眼中露出玩味的眼神，問他道：“朝廷可有文書說他叛國？”

顧崇元原以為她聽見這話會不知所措，繼而美人落淚，他好轉變態度去哄一鬨她，像對煙柳巷裡無數的歌妓那般，迅速地拿下她的心。

卻見她明亮的眸子裡露出冰冷的眼神，以一種不容冒犯的語氣質問他。

他頓時有些心虛，是自己算計在先，有些兜不住麵子，找補道：“那倒是冇有——隻是坊間都這麼傳罷了。”

“誰傳的世子就去問誰，問完了也請世子告訴我一聲，若對方固執己見，我去會一會他！”

奇怪了，母親不是說季家的兩位姑娘都是軟性子嗎？怎地他還惹不起了。

“庶民！你怎麼敢這般與本世子說話？！”

“庶民？世子不是庶民？難道您姓昭？”

這天下除了皇室，還有誰敢堂而皇之地斥責彆人是庶民。縱然他永安侯府功勳卓著，也輪不到他說這樣的話。

“世子殿下在我麵前說說便罷了，若是被有心人聽見，到時候坊間就會有人傳永安侯府要謀逆。”

她特意帶上了整個侯府。

季吹草句句不讓，著實在他意料之外。性子這般剛烈，他喜歡。

顧崇元也顧不得眼前人對他無禮了，從腰間取下自己常佩的玉，摔在季吹草麵前。

“你母親說你性子軟弱，本世子卻不覺得。你知道的，本世子姬妾眾多，就是需要你這般性子剛烈的鎮一鎮。你倒是比其他世家的小姐有趣，又有品味，能發現本世子是人中龍鳳。本世子要去稟告母親，今日花宴到此結束，世子妃已經找到了！哦！不！是世子側妃！”

儘管如此，他仍不願給她正妃之位。

永安侯府於季家而言，實在是高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