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渡孤舟 第1章

酉陽正二十年初，北境十二州不雨長達半年之久，百姓們錯過了春種，已經能預知今年慘淡的收成，於是紛紛南下前往都城金陵。

一時之間繁華的金陵城人滿為患，乾元帝無奈於燕回台下罪己詔。無果。

旱情從北境十二州一路向南方蔓延，大批流民越過燕水，輾轉各處，大楚遇到了建國兩百年來最大的難題。

五日後，南疆苗族聖女薑吾入京，預言大旱即將在三天之內結束，乾元帝怒斥其宣揚怪力亂神，將其下入大獄。

誰知兩日後，酉陽正二十年的第一場雨竟真的落在了湟濯郡乾涸已久的土地上，流入燕水一路向南，整整三日大楚疆域雨水連綿不絕。

薑吾因此被封為國師，入未明宮侍奉。與這場從天而降的大雨一同到來的，還有長鷹軍鳶部二百餘名部眾兵敗慘死北境的訊息。

那一年，大楚失去了意氣風發的天才武將唳天侯，以及此戰功成便能入主東宮的秦王殿下。

漠北除了要北境十二州，還要唳天侯季長鷹與秦王昭卻塵的血親入王廷做質子，昭崇陵和季吹草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

五年後返回金陵時，昭崇陵居然有些依依不捨，在未明宮裡從未有人注意過他。

反而是在漠北王廷中，他能和彆的質子一般去讀書，去放馬。與未明宮裡冰冷的夜相比，他更願意活在像漠北王廷這樣著火的屋子裡。

但命運總是捉弄他，他剛踏上金陵城的土地就接到了冊封太子的詔書。五年的時光並未讓他扔掉幼時的卑怯，反而讓他更加惶恐，一個從未肖想過也絕不可能讓他得到的東西，就這樣如奇蹟般從天而降。

恍惚中他想起早逝的母親曾經摸著他的腦袋溫柔地告訴他：“崇，高也；陵，山也，我們阿陵終究會長成巍峨的高山。”如今夢想竟成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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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吹草從沉睡中醒來時，晨光已經從窗裡漏進來，灑在案前現出斑駁的光影，她心下一沉，忙起來準備洗漱。站起來恍惚了很久，看著眼前分外陌生的陳設，回想了好一陣纔想起來自己已經不在漠北了。今日早上不用她去餵馬，不，是以後都不需要了。

婢女還未起來，她又躺了下去。想再睡個回籠覺，卻怎地都睡不著。就這樣硬捱著直到日光稍微往西移了些，玉珠才端了盆水進來。

她忙站起身，等著玉珠將水盆放在桌案上，等了半天玉珠卻像個木偶般站著未動。

她小心翼翼地問：“不放下嗎？”一大盆水，一直端著怪沉的。

“小姐就這樣洗就行了，站著洗更方便些。”

她是方便了，總不能讓人一直端著吧。

“放下吧放下吧。”

“可是奴婢向來都是這樣侍奉夫人和二小姐的。”玉珠竟有些委屈。

季吹草有些不知所措：“我隻是怕你累了。”

“奴婢不累！小姐蜷著腰不舒服！”

季吹草趕忙就著她的盆掬了捧清水迅速抹了把臉，然後對玉珠說：“好了。”

水珠沿著她高聳的鼻梁滴到她的下巴上，繼而沿著下巴一路向下染濕了她胸前的一片裡衣。

倔強的丫鬟終於放下了水盆，操起盆邊早已準備好的綢布，下意識地要去將季吹草臉上的水珠擦乾淨。

季吹草被嚇得一激靈，扯過玉珠手裡的綢佈道：“我自己來！”她如今真的不適應被彆人伺候。

“小姐不用養顏膏嗎？”

季吹草看著她手裡已經打開的雪白膏體，湊上去聞了聞，一股濃膩的花香撲鼻而來，她用指甲挖了點抹在手上，亦是有些黏膩，如同油扒在皮膚上。

“算了，拿走吧。”

玉珠隻得收起來。

“小姐，您已經回了金陵城，這皮膚該好好保養起來了。漠北風霜太大，奴婢瞧著您這肌膚比五年前粗糙了不少，您若是不喜歡這養顏膏的氣味，聽說十字街新開了一家店，奴婢今日去給您買新的。”

玉珠是個很熱情的丫頭，從進門開始就在說個不停。

季吹草不知該如何應答，索性不出聲。聽見玉珠的話，她拿起銅鏡仔細端詳了番自己的臉。鏡中的女子脫掉了十五歲少女的稚氣與天真，眼神裡多了幾分冷漠與沉穩，皮膚確實是有些粗糙，不過也隻是離得近才能看出，正常講話誰會離這麼近。

但她無聲采納了玉珠的建議，既然回了金陵，就要與漠北的五年告彆。

那日昭崇陵與她在長街分彆時，就是這樣勸誡她的。

梳妝後玉珠引著她去前廳與爹孃一起用餐，雖走了五年，但院裡的陳設一點都冇變，不知道為何，她無法平靜地麵對她的爹孃，隻能由玉珠引路，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彷彿她纔是奴婢一樣。這段迴廊她曾經行走了無數遍，連哪塊石頭下長著幾株草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奇怪的是在漠北的那五年，她從來都冇有夢到過季府，夢到過家。

當她踏入屋裡時，早膳已經擺好了，爹孃與二姐皆已坐定，都在等她。

她上前對各位行了個生疏的禮，在郭鷂對麵坐下。

季秉楨替她盛了碗蜜瓜酪放到她麵前，她為難道：“我吃了蜜瓜會長紅疹子。”

這不是今日才冒出來的毛病，而是小時候就有的。兄長每年回家探親時都會帶一些北境盛產的瓜果，因為郭鷂與季秉楨都嗜甜，所以蜜瓜經常出現在季府。但大家好像都不記得。

郭鷂似乎想起來了，忙叫人撤了下去。給她夾了塊糯米藕。

糯米藕是兄長最愛的食物，她也不愛吃糯米，她笑了笑，夾起那塊飽含愛意的吃食放進口中，糯米藕清甜的香氣在嘴裡逐漸蔓延，甜膩軟糯，但她的心卻是苦澀的。

“我兒這五年著實辛苦，如今再也不用過那樣的苦日子了，爹孃不會再讓你受這種委屈。”

看著季明安和郭鷂泛紅的眼眶，季吹草心裡有些釋懷，最起碼他們真的在心疼她。

“多謝妹妹替姐姐走這一遭，今後你在這府中若是有什麼需要的儘管來找姐姐。”

“是啊，你姐姐如今管著家，屋裡有什麼缺的就和楨兒提。”

五年未見，季秉楨竟然已經能管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