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吹草的成長出乎他的意料。
他回想著那日在重香閣與她重逢的第一麵,仍心有慼慼。哪怕自己坐在角落裡,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分外篤定。
雖然他知道那不過是季吹草在向他示威:瀟湘她誌在必得。但他仍舊有些擔憂。
她幼時便是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想要做的事情不管有多曲折一定要做到,如今年歲漸長,謀算也漸漸成熟起來。她甚至冇有與自己見過幾麵,便知道他在等永安侯府的賬簿。
她甚至不清楚他與薑吾究竟有何恩怨,竟在失去蘇衡的巨大悲傷之下,仍能拋去對他的怨恨而與他聯手。季隨鷹尚且冇有她這般決絕的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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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宮宴,昭崇陵很早就起來去見乾元帝。他身著繁重的太子服製,今日要與乾元帝一同去祭祀祖陵。
這是繼繼任太子後又一重大的儀式,但昭崇陵已經手到擒來了。他隻需要做出端莊的神情,跟隨禮官的指引即可。
一天下來身心俱疲。乾元帝依舊對他淡淡的。他們兩人之間並不像父子,像君臣。
真正的父子關係該是他與七哥那般。
昭卻塵雖排行老七,卻是乾元帝一眾子嗣裡最先獲得冊封的皇子。
這般逾矩的提拔,百年難見。
他至今仍記得昭卻塵離開金陵遠赴北境的那一日,眾人為他送行,父親卻流了下眼淚。帝王之痛,震天動地。
他說七哥是最像他的孩子。
於是很多個黑夜裡,他都拿起那枚生鏽的銅鏡,反覆端詳鏡中那張平靜的臉,自己難道不像父親嗎?
那日晚間皇傢俬宴,他照舊坐在父親的正下方,看著自己一向敬重的父親與宮妃、子嗣觥籌交錯,互訴衷腸,到了他卻隻剩一句:太子穩重。
昭崇陵有些頭痛,藉口出去吹風離開了這個不屬於他的地方。
越暄察覺到不對勁,跟在他身後。
“太子哥哥是不是吃醉了酒?我讓人去替你煮醒酒湯。”
昭崇陵拉住她:“我冇醉。”他一盞酒都冇有喝完。
兩人坐在宮簷下,看著圓月靜靜地攀上凋敝的枝杈,彼此一言不發。
宮裡隻有越暄在意他。
其他人向他示好,因為他聽話,因為他是太子。越暄不同,越暄對他好,因為他是她的表哥。
他的父親是她的舅舅,而她的母親是他的姑母。
血緣關係牽扯起來的羈絆,比任何強加的緣分都要更深一點。
“我有些累了。”良久,昭崇陵開口。
“歲末年關,儀式自然是要多一些。我宮裡有父王從北境寄來的安神香,讓平安給太子哥哥送一些。”
北境。漠北。
記憶隨風翻湧上他的腦海,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黑暗的虛無,喃喃道:“我要走。”
越暄問:“太子哥哥要去哪?”
原本以為是自己心中的碎碎念,誰知竟說出了聲。
昭崇陵忙解釋:“隻是想回宮休息罷了。”
但他走不了。乾元帝尚且冇有回宮,他怎麼能夠先回。
“太子哥哥回金陵後似乎總是不開心?”
不開心嗎?但他去漠北前也不開心。若說開心的話,怕不是隻有漠北那五年纔算真正的肆意。
可那五年過得也很辛苦啊。漠北的王族對他這個不受寵的皇子深惡痛絕,總是想著辦法捉弄他。每日他與季吹草去草原上放馬,遠遠地就能聽到那群人狂奔的鐵蹄聲。
所有人都早早地騎上了馬逃跑,隻有他什麼都不會,瑟縮在馬棚的角落裡祈禱眾神彆讓自己被髮現。
季吹草反應快,馬術精練,總是能逃脫這種恥辱,那日她的馬狂奔出去數十裡,卻又折返了回來。
她伸出手,不容置疑地對他喊道:“上馬!快!”他握住她柔軟的掌心,被一陣強力拖到馬上,劇烈的顛簸後無可奈何地與她緊緊相擁。
那時她還替她的兄長帶著孝,紮在胳膊上的白色孝布因為縱馬狂奔有些鬆動,那潔白的長綢就這樣隨風飛揚,遮在坐在後麵的他的眼睛上。
刹那間,什麼都看不見了。漠北草色相連的天,那些紈絝眼裡的嘲笑與羞辱,都被遮擋得嚴嚴實實。倉皇之間,他隻感受得到她強壯的心跳,自己的心跳,透過兩人輕薄的衣衫狂跳著相融。
稚子年少,尚不知何為情愛,隻是在那一刻,他確定了自己想要看見她。
想要從此往後,一直都能看見她那雙明亮的眼睛。
“你呢?從南疆來金陵後,過得開心嗎?”
“當然!這裡有許多愛我的人。”越暄嘴上雖這麼說著,卻早已濕了眼眶。
“爹孃昨日還寄來了信,祝我新歲安康,這是他與娘為我準備守歲的紅包。”
越暄強忍著眼淚從懷裡掏出北境寄來的那封紅包,珍重地放到昭崇陵手裡:“太子哥哥也有,新歲安康!”
昭崇陵看著手裡被越暄硬塞的紅包,心裡有些酸澀。定北王給他的賀禮早已送入東宮,金銀財寶、兵器藥草,一應俱全,唯獨冇有這封代表著舐犢之情的紅包。
他也知道定北王並冇有義務為他準備這些,這應當是越暄自己的,他不忍拂了越暄的好意,隻得收起來。
他輕輕拍了拍越暄的腦袋,暗自發誓,今年新歲,他一定要讓越暄見到自己的爹孃。
越暄回到宮宴中,昭崇陵仍然想一個人待會兒,索性沿著宮道在夜裡獨行。
宮道兩邊張燈結綵,琉璃花燈裡的燭火常年不滅,將漆黑的宮道照得恍若白晝。
在此亮光下,卻仍有人踩空了階梯。
葉緣君今日進宮是有目的的,她要見見太子殿下到底長什麼樣。
再過幾月,那位高不可攀的人就是她的夫君了。他會喜歡自己嗎?自己會喜歡他嗎?
孃親告訴她,成了婚以後事事要以太子殿下為先,要與太子相敬如賓。
她不明白,為何親密的夫妻之間要互相尊敬像疏離的客人,若是與自己喜愛的人成婚,那應當是極其幸福的,人在獲得到充足的愛意時總會展露出自己童真的一麵,她將自己揣摩出的道理告訴母親,卻換來母親的痛斥。
她告誡自己,太子威嚴不容質疑,哪怕是作為他的妻子,對待自己的丈夫也要如臣民對待君主那般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