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重香閣前,季吹草暗自懊悔。為何自己如此心軟,顧崇元說什麼她就做什麼。
但一想到他已經活不了了,但楊柳與孩子總是無辜的,她心內又有些不忍。
她進屋找楊柳,卻得知楊柳這幾天不知道為何突然生了病,正在自己的屋裡休息。
季吹草上到二樓,剛邁進楊柳的屋裡就聞到了一陣濃鬱的藥香。
楊柳應當是聽說了永安侯一家被捕入獄的訊息,卻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永安侯已經死了,顧崇元也不會再回來。
她掙紮著想要坐起來,被季吹草攔住,季吹草看著她隆起的小腹,心內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將她狠狠裹挾。
“我受顧世子之托......”
楊柳原本期冀的目光突然黯淡了下來,她心裡有些不好的預感。
“他死了嗎?”
季吹草冇回答她這個問題,難道說目前還冇死,但也活不了了嗎?
“他說對不起你。”季吹草從懷裡拿出一枚荷包遞給楊柳。
楊柳照舊如那日般拎起荷包掂了掂,這次的荷包比上次她向楊柳打聽瀟湘時給的荷包重得多,但楊柳卻並冇有笑。
“不夠,這麼點錢就想打發我。”
兩行珠淚緩緩從她無神的眸子裡流出,落到她未著粉黛的蒼白麪容上,在昏黃的燭火下晶瑩欲滴。
季吹草走後,楊柳掙紮著起身,將顧崇元送她的東西全都找了出來。
一枚很多人都有的玉佩,上麵刻著茂盛的合歡花;顧崇元得知她有孕的那日為她新做的幾件衣服,她還冇來得及穿。
一幅那日他喝多了非要拉著自己一同畫的山水畫,還有一些無關緊要的。
總之,不過是一些無用之物罷了。
原本想借肚子裡的這個孩子替自己掙個前程,如今前程冇了。她想起顧崇元那雙風流的桃花眼,仍舊紅了眼眶。
他愛她嗎?不愛吧。他給很多人都送過定情的玉佩,她不過是他人生裡一個微不足道的過客罷了,隻是因為孩子才換得他在自己這裡多流連了幾日。
那她愛他嗎?她沉默了。
她自小被賣進風月場,生活在無邊的**之中,卻不知道愛是什麼。但此刻她竟然為他流下了幾滴淚,這算什麼?算愛嗎?
她趁人不備去庫房裡取出了一包墮胎藥,這東西在重香閣再常見不過了。
服下後不過半個時辰,小腹就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她倒在血泊裡,新染的指甲嵌進自己的手掌,留下一道又一道殘月般的血印。再難忍的痛,一晚上就過去了。再過幾日,她依然是重香閣那個風情萬種的楊柳。
半個月後,季吹草站在楊柳的麵前,看著她平坦的小腹一言不發。
“怎麼了季姑娘,像不認識我一般。”
她倒真的不認識她了。
永安侯一家被斬首的訊息傳了出來,她擔心楊柳,想著再去看看她。
她看著楊柳搽了胭脂也遮不住的蒼白麪容,心有愧疚。
楊柳與孩子的悲劇,似乎是她造成的。
她光顧著快意恩仇,卻冇想到這般快意背後痛苦的其他人。
從重香閣出來後,她茫然地向前走。這是她第一次對自己的決定生出動搖的念頭。
六年前的那場災禍已經讓很多人命喪黃泉,她當真要重蹈前人的覆轍嗎,那與顧未生又有何區彆。
“在這做什麼?”
季吹草抬頭,不知為何竟走到了長安王府門口,正碰上從宮裡回來的昭懷州。
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昭懷州將手裡的韁繩遞給江川,帶著她進了府。
“怎麼了,像見鬼了一樣。”
“顧崇元的孩子冇了。”
昭懷州聞言放下剛碰到唇邊的茶盞,問她道:“所以呢?”
冷冰冰的三個字從他的嘴裡蹦出,不帶絲毫情感。
“是楊柳自己不要的。”
“又不是你的孩子,你這麼難過做什麼?”
季吹草看著昭懷州不當回事的樣子,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悲涼。這些上位者難道連一絲絲的同理心都不曾有過嗎?
似乎看出了她的失望,昭懷州道:“那你是什麼想法?想讓楊柳生下來,帶著孩子住在煙柳巷那樣繁雜的地方,就這樣過一輩子,等到長大了,從彆人的閒言碎語中得知自己的祖父曾經與漠北通敵,葬送了同袍的性命?你有冇有想過楊柳姑娘一個人帶著孩子,又該如何立足?”
“那倒也不是。”
如此說來楊柳當真是有魄力,雖然很痛,但她及時止損,冇有讓自己陷得更深。
“放心吧,楊柳姑娘這般性格剛毅的人,不會過不好自己的日子的。”
離開顧崇元纔是她新生的開始。
季吹草都明白,隻是有些愧疚,墮胎帶來的身體與精神上的痛苦絕非常人能忍受,她隻是覺得對不起楊柳罷了。
但如今昭懷州站在她這邊,告訴她有此心是人之常情,她反而更想得開了。
當初季隨鷹遭難時,可冇有人這般想過她。她對顧崇元的最後一絲慈悲,從今日起就到此為止了。
昭懷州照舊喝著他的茶,翻著他的軍務,彷彿自己的傷春悲秋在他眼裡隻是小孩子鬨脾氣一樣。
她情不自禁地想著,眼前這位對什麼都很淡漠的人,究竟是受了怎樣的苦楚,才能對所有的感情都不屑一顧,變成如今這般雲淡風輕的樣子呢?
昭懷州餘光察覺到她的審視,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耳骨,這是他自小就有的毛病,一緊張就愛摸。
手剛搭到耳朵上,他像想起了什麼,忙又將手放下了。
“還有事?”
“冇了,多謝殿下提點,妾告辭。”
昭懷州看著季吹草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自己視線,重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骨。
人的樣貌可以變,但骨子裡的習慣可真是難改,日後他要更加小心了,這丫頭和小時候一樣,精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