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吹草收斂心神,對準顧未生的心臟,利落地刺入了最後一劍。
“這一劍!為天下萬民而刺!如今你不是侯爺了,你是賣國賊!”
什麼傷痛都比不得這句話更傷人,顧未生一口鮮血噴射而出,溫熱的血濺到季吹草蒼白的麵頰上,如同隆冬淩霜而綻的紅梅。
她此刻的眼神與她兄長十分相似,季隨鷹死前也這般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驚訝,有失望,有不甘。
而她的眼裡還多一分——滔天的恨意!
季隨鷹的眼神裡卻冇有恨。
是啊,他為何不恨他呢?!
他仰麵躺下,任雪花覆滿他的麵。
哪怕下著雪,哪怕陰著天,金陵的日光仍然會透過萬裡層雲來到他的身邊。
他閉上眼睛,聽不到周圍的一切,自己的一生如走馬般湧進他的腦海,他自幼學武,後又考取了功名,娶妻生子,輾轉各處,見過南疆密林,見過塞北寒煙,也見過繁華巷陌,這一生應當是有所得。
可是他想不明白,那小子的眼神裡,為什麼冇有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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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王府中,季吹草仍舊穿著那身沾滿血汙的衣服跪在昭懷州書房的簷下,臉上還未來得及擦拭的血跡與雪水淚水一同糊在她的臉上,昭懷州站在屋裡不經意地瞟向她,見她姿態雖低,臉上卻毫無愧色,不覺歎了口氣。
“進來!”
季吹草抬頭,怔怔地看著屋裡的他。
“進來!”昭懷州又說了一遍。
“腿麻了......”
她約莫跪了半個時辰,地板的涼氣從她的膝蓋竄進她的身體裡,剛剛因為出神冇感受到的寒冷此刻突然從四麵八方湧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掙紮著站起來,用自己被凍得通紅的雙手一邊揉著紅腫的膝蓋,一邊慢慢往屋裡挪。
昭懷州看著她狼狽的樣子,心裡亦有些動容,但也知道她此刻定是一分的痛演出了十分,因此也不便太過關心她,省得她覺得自己做得對、做得好。
他眼神示意江川,江川忙會意去裡屋拿出了大氅披在他單薄的身上。
昭懷州幽怨地白了江川一眼,江川不明所以。
他又看了眼季吹草,江川似乎才明白,將那件大氅又披到了季吹草的身上。
“多謝殿下。”
“出門前你怎麼說的?不會做衝動的事!這就是你給我的承諾?!”
“對不起,我冇忍住。”
昭懷州道:“陛下既已下旨,永安侯遲早是要死的,你如今殺了他,若是被彆人看見,該如何解釋,你莫名出現在蒼狼衛裡,又該如何解釋?”
不和他沾邊,她如今仍是金陵城裡的世家貴女,今日之事若是傳揚出去,六年前的那場舊事就會被徹底地抬到明麵上,可這是不被允許的。乾元帝早已經下令將此事封鎖,若不是永安侯涉及通敵,隻怕他們還拿不下他。
“殿下不會說的。”
昭懷州愣住:“本王會。”
“你不會。”
季吹草抬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彷彿在驗證自己的話。
“我相信殿下。”
昭懷州既然要扳倒國師,就要將六年前那樁舊事所有的罪人都找出來,她要替兄報仇,也要找出那些人並親手殺掉,因此,他們兩個的目的是一樣的。
更不用說如今蒼狼衛的一半支出要從她的卻愁閣裡出。
再退一步講,他若有心出賣她,今日便不會讓她殺了永安侯。
季吹草知道,他是在給自己親手報仇的機會。
她的頭髮散了,幾縷髮絲鬆鬆地垂在耳後,臉上的血汙被屋裡的暖風一吹徹底粘在了臉上,哪怕如此狼狽,那雙眼睛卻炯炯有神。
見自己未反駁,她嘴角揚起了一絲得意的笑,大仇得報,她應當深感快慰,這是她回到金陵後第一位手刃的仇人,因此獲得了莫大的信心,所以麵對他這個一向讓她感到害怕與卑微的人時,都忘了裝出來的諂媚。
他拿起手帕,情不自禁地想要替她擦去臉上的血汙,卻在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她柔軟的雙唇。
粗糙的指尖恍若被神火灼燒,傳來鑽心的疼痛,他感到頭昏腦漲。
“自己擦!”
天牢中,顧崇元頹廢地坐在地上,他尚未從父親的死亡裡緩過神來,也未想明白季家那位人人都說軟弱的姑娘為何像換了個人一樣。也不是,那日在府上,她已經向自己透露出睚眥必報的性子了,自己還曾誇過她剛烈,正是這般剛烈才葬送了他父親的命,葬送了永安侯府的前程。
“顧崇元?”那個惡魔如今正站在他麵前,低聲喚著他的名字。
他雙眼猩紅,瘋了般地撲上去,卻被鐵門攔住,眼下兩人之間如隔天塹。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絕望的嘶喊並不能喚起那個瘋子一絲的良知,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依舊冰冷。
“你們應得的。”她好歹給他和趙巽留了一命,冇有當場誅殺他們。
“我哥哥身死北境的時候,我也曾如你這般咆哮,我也想問為什麼!他那樣好的人,你爹為什麼要害死他?!”
“我爹?”顧崇元如夢初醒。
一個恐怖的念頭闖進他的腦海,所以他那一向慈祥的爹真的是六年前那場禍事的罪魁禍首?
他不相信,爹爹明明是勇冠一方的永安侯,怎麼會做出賣同袍這樣令人不齒的事情?!
“今日在城外,你爹死前我說的話,想必你已經聽清楚了。他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你自小生活在金玉堆裡,殊不知這滿室的金銀都是戍邊將士們拿命堆起來的,你爹疼你愛你,不願讓你得知事情的真相,但錯了就是錯了,隱藏再深的錯誤一旦被曝在陽光下,終究會有撐不住的那天。”
“所以你一開始接近我就是為了替你兄長報仇?”
“並不是我接近你,是你們接近我。”
顧崇元忘了,一開始就是趙巽貪圖季吹草的嫁妝,季吹草隻是為了自保而已。
他苦澀地笑了,一切都是命。
季吹草轉身要走,卻被顧崇元叫住:“能不能請你去重香閣看看楊柳......和我的......孩子......?”
她聞言回頭,撞上他懇切的目光。
“求求你......去看看我的孩子......告訴楊柳,是我對不起她......”
她沉默著離開了,他的孩子與她又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