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窯的天青白玉瓷。”
是昭卻塵給她的信物。
“玉珠,你是個好姑娘,跟著我不會有什麼前途,如果你想,我可以告訴母親將你調去二姐的院子,這樣你也能少操些心。”
她也害怕,萬一哪天自己死在了外麵,玉珠這個滿心滿眼隻有她的丫頭該怎麼辦。
“奴婢不想去!奴婢隻想跟著姑娘!”她不知道季吹草為何滿目悲傷,也不知道她究竟作何打算,但直覺告訴她自家姑娘正在走一條很艱難的路,艱難到可能明天就再也見不到她,但她仍然願意每日在這小院中為她點一支歸家的蠟燭。
“好,那我們一起。”季吹草不願意與新人再產生羈絆,一切的羈絆不過是為了告彆,與昭崇陵是這樣,與玉珠應當也是這樣。
每個人都有自己命定的路,偶爾的交集隻是老天的施捨,她的路一眼就看到了頭,而玉珠的人生纔剛剛開始。但當這樣一份真摯的感情擺在她麵前時,她貧瘠的心又忍不住躍動。
人啊,當真是又辛苦又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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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陽二十六年深秋,金陵城落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時近歲末,常年在外的遊子紛紛歸家,期盼與長久未見的家人過個團圓的春節。
紛繁的人群中忽然出現了幾個逆流的人,在這樣的日子裡出城是個愚蠢的決定,但顧未生冇辦法。
蒼狼衛已經將侯府團團圍住,他與妻兒從書房的地下室逃出後,一路奔往城南。
今日蒼狼衛的守軍大多被昭懷州調走,城南向來百姓眾多,他們行走其中不至於吸引太多人的目光。
雪花落在他霜白的兩鬢之間,他恍如置身北境的大雪之中。
那日季隨鷹剛剛獲封為唳天侯,秦王殿下就將自己的私兵併入定北軍,送給他成立了令漠北聞風喪膽的長鷹軍。
他心裡不服,這個小鬼頭從軍不過兩載,竟然就能與位比太子的秦王殿下稱兄道弟,他眼睜睜看著季隨鷹向金陵傳去一封又一封捷報,頓感廉頗老矣。
他為昭氏效命二十餘載,幾十年裡無數次往返大楚邊境,最後在軍中卻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馮唐易老,李廣難封。歲月並未因為他的艱辛而給他半分薄麵,他身老在北境的西風裡,任北境永不停息的風雪填滿自己的雙鬢。
年少時他從未嚐到過金銀帶來的快感,可偏偏年老了,那早該寂滅的野心卻突然如春筍般長了出來。
他伸出滄桑的雙手,雪粒落在他的指尖,像無數因他死去的兵士的眼淚,他自己也覺得心驚,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那顆早已被朔風吹硬的心,竟還會因為一滴淚而感到心痛嗎?
出城的路比他預想中的要順利,早就安排好的馬車此刻就停在不遠處的那個茶攤附近,隻要上了馬車,他們就一路去往南疆。那裡有他剛開始從軍時結交的兄弟,在他們的幫助下,自己未必不能東山再起。
顧崇元睡眼朦朧地被父親從床上拉起來,一路上他不停地問爹孃到底發生了什麼,兩人卻像啞了般閉口不提。
“娘,下雪了,我們不能等雪停了再走嗎?”
趙巽瞪了他一眼,他趕忙閉嘴,後又想起了什麼,焦急地對他爹道:“楊柳還在重香閣。”
楊柳肚中他的孩子已經快六個月,他就這麼走了,冇給她留下些隻言片語,想必她會擔心的吧。
永安侯依舊沉默,隻一味地快步走著。
顧崇元閉嘴了,以往爹孃再怎麼生氣,聽到楊柳肚子裡的孩子總會放他一馬,如今連孩子都不能喚回他們的理智,縱然他再蠢笨也知道當下的事態該如何緊急。
近了近了!顧未生已經看見了自家的馬車,隻要再往前幾步,他們就可以搭乘這輛馬車離開金陵。
“快!”他終於說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話。
顧未生將包袱扔進車裡,正要扶趙巽上馬,卻見一縷寒光從馬車簾中緩緩而出。
季吹草用劍挑開車簾,笑意吟吟:“好久不見啊侯爺!這是準備去哪兒?!”
下一秒城門緊閉,昭懷州的蒼狼衛從四周湧了上來,將三人包圍得嚴嚴實實。
顧未生心內生寒:“你是長安王的人?”
季吹草搖了搖頭。
“那你究竟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是唳天侯的妹妹,侯爺不是知道嗎?”
唳天侯。自季隨鷹死去後,朝中很少有人提起他,說不定早就忘了他的封號。
但他卻記得,記得那位少年將領看向自己時是如何意氣風發,目光灼灼。
“季吹草!你彆搗亂啊,我們家現下有十分要緊的事情,你等我們回到金陵再找我敘舊也不遲。”
顧崇元這個傻子。
季吹草臉色一變,亮出手裡的秋風劍,直直地刺向永安侯的心臟,決絕道:“今日!你們誰也走不了!此處就是你們的埋骨之地!”
躲在遠處的江川見情形不對,忙上前去將趙巽和顧崇元押到了一邊。季吹草打起架來不要命一般,出劍利落狠絕,他欲保永安侯一條命,卻被季吹草完全擋在外麵,根本插不進腳。
隻能站在不遠處大喊:“姑娘忘了王爺要留活口!”
季吹草聽見了,手裡的力道卻半分未減,反而更強了幾分。
她出劍毫無章法,看永安侯哪裡薄弱就刺哪裡,恨意滔天,毫不猶豫。
“這一劍!是替長鷹軍兩百名慘死的部眾而刺,你出賣了兄長的計劃,致使他們身陷險境無一生還!”
永安侯左臂的衣物霎時撕裂,鮮血如同泉湧,染紅了自己的左半邊臂膀。
“這一劍!是替我兄長唳天侯而刺!侯爺想要置我兄長於死地之時,可曾想過自己會有這一天?!”
“這一劍!是替秦王殿下而刺!你辜負了殿下的信任,與漠北通敵,對得起天下萬民嗎?!”
顧未生摸不清她出劍的章法,幾個回合下來,竟一劍也冇躲過,渾身上下全是血痕,鮮血染紅了腳下的土地,顧崇元與趙巽在一邊嘶喊著:“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