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衡的死訊前腳剛傳到東宮,後腳薑吾就到了。
這次她為昭崇陵帶了個老師,已經被乾元帝封為太傅,是左相裴無因的祖父裴知行。
“蘇衡是太子殿下推薦的人?”若不是昭崇陵,薑吾都不知道他是何時投奔自己的。
“是,本宮聽說他是很好的人。”他當初真的以為蘇衡是個好官。
“殿下年少,識人不明,若有下次還是應該與下官商議一下。”
表麵上薑吾處處為他著想,但言語中句句帶著威脅。
昭崇陵垂下頭,當真以為自己做錯了。
薑吾走後,他問裴知行,自己當真看錯人了嗎?
昭崇陵未去漠北前,不過是宮裡眾多不受寵皇子中的一個,是重重宮闕中極不起眼的一根野草,甚至連出席宮宴的資格都冇有,因此裴知行此前對他並不熟悉。
但他想,經曆了五年的質子生活,哪怕是塊石頭也該有所成長,偏偏眼前這位太子殿下依舊天真得讓人發笑。
但他卻不能如天子那般痛斥他,他在這位少年太子懵懂的眼神裡見到了太多人稚嫩的樣子。
“殿下想讓他做好人還是壞人?”
麵對老師的反問,昭崇陵不知所措。
“殿下若是想讓他做壞人,朝廷文書已下;殿下若想讓他做好人,那要等很久。”
昭崇陵雖然愚笨,卻也聽懂了。
裴知行看著他悲傷的神色,心裡不免泛起一絲憐愛:雖然遲鈍,但還算有救。
“本宮聽說老師已經辭官回鄉,為何又回到了金陵?”
還能是為何,他裴家作為經年的世家,如今被薑吾打壓得隻剩裴無因一個人在朝堂上踽踽獨行,他若是離開,自己孫子被革職也是遲早的事,薑吾勢力根深蒂固,蘇衡的死尚不能完全剷除她的根係,他好歹要替自己的孫子、替裴家謀條後路。
“陛下說太子年幼,尚不知天下局勢、明辨朝堂,因此需要老臣引領。”
這麼說,父皇還是在意他的?他終於能像其他皇子一樣,堂堂正正地擁有一切。
裴知行一個冇注意,就見昭崇陵“噗通”一聲跪下在他麵前,言辭懇切:“學生一定跟著老師好好學習,不負父皇與恩師重托。”
還是個有情有義的傻孩子。
裴知行從東宮裡出來後天色已晚,剛邁出東宮大門,就看見自己的孫兒在馬車前等著他。
這孩子自小就常常板著張臉,生怕彆人看出他的喜怒哀樂,久而久之連家裡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麼。
思及此處,裴知行心內湧上一陣愧疚。他與所有的長輩一樣,希望家裡的子孫能夠承繼家族,揚名萬世。可他忘了,裴無因也是他的孩子,如同昭崇陵在他麵前一樣。不管薑吾有多麼討厭這個不得不立的太子殿下,他都做不到像她要求的那般苛待他。
還好裴無因向來爭氣。
他這辛苦的一生一共養育了兩兒一女,有三位孫子兩位孫女,可是子孫輩裡隻有裴無因一個人成功進入了朝堂。
他第一次參加科舉,就成了那屆的探花,明月公主在榜下對他一見鐘情,但他為了天下蒼生不願意做一個隻有虛權的駙馬。
那日他光顧著為自己有這樣一位深明大義的孫兒而感到自豪,卻忘了問他,除了功名,真的冇有其他想要的嗎?
他冇有來得及問的機會,裴無因每日處理朝中瑣事,回府的時間越來越遲,有時候他連著幾日都見不到他一麵,
他想,自己老了,不該做孫兒的負累,因此啟程離京,幾日後卻因為蘇衡的死而膽戰心驚。
他沉浮官海近五十載,朝中有一半是他的門生。哪怕有些審時度勢已經叛離了裴門,但終究會給他留些臉麵,於是他回來了。撐著殘年之軀,試圖為裴家、為裴無因點起最後一支秋夜裡的風燭。
他蹣跚著走近自己一向疼愛的孫兒,見他一如既往地板著張臉,那張平靜的臉上見不到任何喜怒,笑著問他:“來接祖父怎麼不遣人告知一聲?”
“祖父從南郡老家回到金陵也未與孫兒言明。”
他在怪他,怪他自作主張。
他有些心虛,藉著裴無因的手上了車。
狹窄的車廂裡是死一般的沉寂。他與晚輩之間向來疏離,如今因他一聲不吭地投靠國師,裴無因心裡更加生氣。
“裴家正是因為從不站隊才活到現在,祖父為何要在辭官後打破這一平衡?”
明明他已經可以遠離金陵回到故土,縱然這朝堂風雲詭譎,每一日都有人死去,可是他既已離開,為何還要回來?他不明白,祖父一向審時度勢明哲保身,為何要趟到這些渾水裡去。
“眼下裴家除了你,其他的人皆已返鄉,祖父實在不忍你一個人留在金陵。”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關心裴無因,裴無因也冇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習慣了冰冷的家,長輩們冰冷的眼神,哪怕他從小就懂事,功課騎術樣樣都做得好,可是家裡從未給予他一句誇讚。為了得到一句認可,他的小半輩子都是在無儘的辛勞裡成長的,要徹夜苦讀,要經久不息,才能得到他們一個讚許的眼神。
那般努力都冇得到的東西,如今卻在不經意間得到了。祖父在意他,在意他這個孫兒。
他看著年邁的祖父眼角橫生的皺紋,如同溪畔久被沖刷的溝壑,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太多痕跡,裴無因眼眶有些泛紅。
“太傅是給國師的見麵禮,你隻管在前朝大展身手,祖父會想辦法為你斡旋。”
“就算祖父不回來,我也可以平衡好一切。”
看著倔強的孫兒,裴知行恍惚中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樣子。
那個時候他也是這麼想的,也有此般雄心壯誌,但命運從來不允許一個人如此輕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