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日,朝廷的文書下來了,蘇衡與譚念貪汙賑災糧餉,均由昭懷州帶頭抄了家。除了地磚下的黃金之外,蘇衡的屋裡還發現了朝中其他人與譚唸的牽扯,賄銀之多高達萬兩金。
乾元帝怒極,下令徹查,朝中近一半人被革職,昭懷州趁亂插了幾個自己人進去,又將金陵城守衛的駐軍換成了自己的蒼狼衛。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蘇衡用命換來的。
他硬生生將密不透風的朝堂局勢撕了個口子,以身殉道,昭懷州知道,他認出自己了。
所以他纔會問自己,會不會忘記他。
蘇衡死了,給他留下個活生生的遺物,凡凡已經頗有其師風範,性子也像蘇衡那般倔強得像頭驢。
“你叫什麼?”凡凡看著眼前貴人淩厲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溫柔,小聲道:“謝凡凡。”
“從今天開始你不能再叫謝凡凡了,要和我姓昭。”
他要收凡凡做義子。
“那我可以叫昭景平嗎?”
景平,是蘇衡的小字。
“好,你以後就叫昭景平了。”
有生之年,若蘇衡泉下有知,他定會為他奉上景平盛世。
季吹草站在人群之外,眼睜睜看著昭懷州帶兵抄了蘇家。
那樣一間簡陋的屋子,除了字畫還能有什麼?蒼狼衛掘地三尺,將粗糙不平的地磚儘數揭開,掏出了裡麵的黃金。
“這蘇大人平日裡穿得像個乞丐,怎麼家裡藏了這麼多錢?”
“當真不是好道來的,所以不敢花呢!”
“虧我那麼信他,以為他真是個清明的好官!”
“你不知道,那位還在時,他就常跟在那位屁股後麵,那位死了,他又去投奔國師了。這般牆頭草,能是什麼好官?!”
眾人僅憑屋裡突然出現的黃金就替蘇衡定了十八宗罪,季吹草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人言到底有多可畏。
“殿下,季姑娘求見。”
“她來做什麼?”
“說是有證明蘇大人清白的證據。”
“放她進來。”
這是兩人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見麵,那夜在鄱陽縣,季吹草的劍剛刺進蘇衡左胸,就被江川打落在地。
她一時不察,竟生生扛下來了那股子蠻力,直到今日左邊肩膀仍有些紅腫。
“殿下!妾要為蘇大人陳情!”
她特意挑了個人多的地方跪下,想要藉著民眾的輿論逼一逼昭懷州,卻見蒼狼衛忙疏散了眾人,將蘇宅圍得水泄不通,隻留他們兩人在院子裡。
“朝廷文書已下,蘇衡畏罪自殺,人都死了你拿什麼陳情!”
“妾那天晚上是受了鄱陽縣縣丞的委托去刺殺的蘇大人,若是蘇大人真與譚念有什麼,又怎麼會這麼著急殺他?”
昭懷州頭也不抬:“當然是分贓不均,還能是因為什麼?!”
“蘇大人不會做這種事,他是酉陽十八年的進士,做了十年的官從來冇出過錯,偏偏去了趟鄱陽縣就成了貪官,殿下難道不覺得奇怪嗎?殿下這樣一個光風霽月的人,難道會相信?”
為了求他,連光風霽月這樣的假話都脫口而出。
昭懷州上前蹲在季吹草麵前,逼著她抬頭直視自己的眼睛,厲聲道:“你要是有證據就拿出來,彆試圖用感情來感化本王,本王不吃這套!再在這裡胡攪蠻纏,本王治你同黨之罪!”
除了譚唸的定金,她確實冇什麼證據,原本想賭一把,誰知這永安王竟如此不近人情。
也是,於他而言不過是死了個無關緊要的小官,他甚至到現在為止還認為蘇衡是國師的人,那蘇衡的死對他而言百利而無一害,他又憑什麼因為她的隻言片語而想要去弄清楚他是否清白呢?
她早該想到的,朝中那麼多大臣,偏偏是他抄了他的家。
她不該對這些上位者抱有希望,他們不像兄長,不像昭卻塵,不像蘇衡,他們不會把百姓真正地放在心裡。他們的心裡隻有權力和**。
“拿著東西滾!”
昭懷州向她懷裡扔了個輕巧的包袱,讓蒼狼衛將她攆了出去。
回到卻愁閣,她展開那枚包袱,裡麵又有一個小包袱,就這樣層層疊疊地裹了三層。
最後一層打開時,季吹草愣住了。
那是整整五枚紅色的平安符。
平安符的正麵寫著她的名字,後麵印著普濟寺的印章。
自季吹草出生起,季隨鷹每年都要去普濟寺為她求一枚平安符,因為她幼時特彆調皮,喜歡上樹摸魚,不像季秉楨那般性子沉穩,因此總弄得自己一身的傷。
每年都如此,直到他身死北境。
眼下包袱裡的平安符從兄長去世的那年算起,到如今已經有整整五枚了。
兄長不在的日子裡,是蘇衡替好友每年去普濟寺為妹妹求的平安符。
季吹草記得,每次季隨鷹和昭卻塵回京,蘇衡都要來找他們喝酒聊天,三個人湊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聊不完的遠大誌向。
季隨鷹和昭卻塵在北境抵禦外敵,蘇衡在朝中斡旋平穩勢力,三個人就這樣在自己的位置上為彼此籌謀,原本以為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下去,直到有一天,他一下失去了兩位摯友。
包袱深處還有一幅蘇衡的墨寶並絕筆,季吹草展開那幅卷軸,是蘇衡親筆寫的四個大字——白首不離。
“吹草妹妹,此幅墨寶是為兄送你日後的新婚之禮,你成婚那日為兄未必能見到了,唯願你得覓良人,順遂無憂,白首不離。”
她又失去了一位親人。
那日在鄱陽縣,蘇衡認出她了,但為了不連累她,並冇有聲張。
她該主動的,主動問問他這些年到底過得怎麼樣,為何如此消瘦,該問問他這些年獨自沉淪朝堂,有冇有受過委屈。
現在不用問了,若是老天爺也能看見他的委屈,定會為他六月飛雪。
季吹草看向窗外,那翻飛在無邊夜色中洋洋灑灑的柳絮,不正是為人訴冤的白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