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樣的人天生就是要為萬民而死的,從決定投靠國師的那一天,他就想清楚了。
“事態緊急,是有些魯莽了。”蘇衡讓凡凡拿過自己可憐的包裹,裡麵原本隻有一件未捨得穿的新衣和幾本書,新衣如今穿在凡凡身上,就剩幾本書。
他從書裡的夾層裡取出自己這麼多日在縣衙找到的證據:“鄱陽縣上報洪災的日期是五月三十日,但周邊各郡上報的日期是五月二十三日,殿下請看,每一封都加蓋了各郡的公章。鄱陽縣每年夏季都會有或大或小的洪災,自酉陽十五年起,近十年左右,朝廷撥給鄱陽縣的賑災銀足有五百萬兩,但城裡百姓的死亡人數卻每年都在大幅增長,我懷疑是鄱陽縣丞譚念貪汙了此錢。”但他手裡對於譚念貪汙一事的證據卻不足。
譚念讓他住在譚府,他應該去的。
“這個證據本王有。”
十年內每一位下到鄱陽縣巡視的大人,都收到過譚唸的賄賂。昭懷州底下的人也收到過。
“那真是太好了,這樣屬下也不必再費心去找。”他一個人倒是不怕辛苦,隻是如今帶著凡凡,必定要當心些,免得拖累孩子。
蘇衡睡了幾日冇吃飯,肚子裡正餓得難受。
昭懷州為他準備了鹹魚羹。
兩人在庭下對坐,昭懷州親自為他盛了碗羹,蘇衡惶恐,他聽說長安王向來不近人情心狠手辣,今日一見卻發現都是謠傳。
他明明溫潤如玉。
“笑什麼?”昭懷州抬頭,看見蘇衡正笑著看他。
“屬下失禮了,隻是想到坊間幾乎把王爺寫成嚇人的閻羅,如今見到王爺才知殿下乃是謙謙君子,覺得百姓太好愚弄,有些想笑。”
謙謙君子?那他還真不是。
“蘇大人可曾去過刑部的地牢?若是去過,親眼看見本王是如何審那些不聽話的人,就該相信,本王確實算殺人不眨眼的閻王。”
蘇衡還真冇去過。
“王爺胸懷大誌,與我們這些小民不同,王爺有王爺的考慮。”
“若本王的誌向建立在萬民的血流成河之上呢?蘇大人還會站在本王這邊嗎?”
“自古王權都是這般建立的,屬下想起幼時與好友長談,他問我能不能不費一兵一卒就使天下得到永久的清平,屬下言不能。這世上想要什麼就必須付出代價,依屬下看,王爺與其糾結是否該犧牲萬民,不如好好問自己,當真能做到嗎?”
昭懷州動容,他們的話,他竟然都記得。
在無可奈何之後,當真能堅守初心嗎?
已經失去的不必再往回看,要留下的纔是重中之重。
昭懷州無言,往自己的鹹魚羹裡加了些糖。
蘇衡一愣:“王爺怎麼這樣吃法?”
“少加些糖並不會破壞鹹魚羹的本味,反而會讓鹹魚羹更加鮮嫩。”
庭中一陣風吹過,幾片碧綠的銀杏落到兩人的碗邊,蘇衡突然坦白:“其實我是國師的人。”
昭懷州不解,他為何突然對自己說這種事。
“國師與我誌向相反,但我為了升官,還是放棄了自己。”
“殿下如今也會唾棄我吧?”
昭懷州搖搖頭:“滿朝都是國師的人,大人若是固執己見,隻會招來殺身之禍。”
殺身之禍?難道他怕死嗎?他不怕的。
蘇衡站起身來,鄭重地對昭懷州行了個禮。
“多日叨擾,屬下要走了。”他孤身一人,要去他想去的地方,做他想做的事。
“你的傷還冇有好透!”
“不妨事。”已經不重要了。
昭懷州眼睜睜看著他單薄的背影踉蹌著走遠,即將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時,他突然轉過身來問自己:“殿下會忘記我嗎?”
不等昭懷州回答,他又說道:“我會永遠記得殿下。”
蘇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像一隻倔強的鶴,不論何時都確保自己的羽毛潔白如雪,哪怕風雪已經欺得他兩鬢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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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凡是個很好的孩子,他在蘇衡的沉默中知道了何為死亡。
這不是他第一次經曆死彆了,祖父、爹孃、妹妹,他們不是睡著了,而是去了一個幸福又遙遠的地方。
遙遠到需要一輩子過完才能再見麵。
從金陵城來的大人對他很好,他很有學問,像夫子一樣教他讀書,寫自己的名字,他自己都穿著縫縫補補的舊衣服,卻給了他一件乾淨整潔的自己捨不得穿的新衣。
他還說要帶他回金陵,金陵城比鄱陽縣繁華,每天晚上街上都會有花燈,他屬兔,大人答應他,要親手給他做一盞兔子燈。
鄱陽縣衙一如既往的安靜,那日大人照舊跟著縣丞早早出去佈施、安撫災民,以往他總會在夜色暗湧時疲憊地踏進值房,吃著自己為他準備的饅頭和熱茶。大人太瘦了,瘦得影子都站不住腳,搖搖欲墜像被風雪壓彎的翠竹。他總是將饅頭掰開一半分給自己,哪怕自己已經吃過飯了。自從離開了長生巷,在大人的照顧下,他的身子竄得很快,已經快到大人胸口了。但那日大人安靜地躺在他麵前,他與他雙足並立,卻總覺得量得不準,他想叫大人站起來和他比一比,但大人不會再站起來了。
他裹緊自己身上大人給的新衣,試圖從這件衣服裡感知到他最後的溫度,但他忘了,這件新衣大人根本就捨不得穿,又怎麼會有殘留的溫度呢?他看著大人那樣日益瘦削的臉,想問問他為什麼自己都吃不飽卻還是要把饅頭讓給他吃,為什麼寧願自己穿著破衣爛衫也要將新衣讓給他穿,他什麼都不明白,就好像他不明白為什麼大人像個神仙一般從天而降,將他帶出寒冷的長生巷,他不明白為什麼大人好好地就醒不過來了。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蘇衡那個破屋子裡竟藏著萬兩黃金,但昭懷州就是搜出來了。那堆金子擺在太陽下,璀璨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發痛。
昭懷州的心也是痛的,那日在鄱陽縣,他甚至冇有好好與他說幾句話,隻為他做了一頓他愛吃的鹹魚羹。最後他走的時候,他還冇來得及告訴他,這麼多年,不管他變成什麼樣,都是自己永遠的摯友。
未說出口的話隨風散在虛無縹緲的世間,飛上青天後碰到了層雲,又結成了雨落在他的眼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