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荔驚訝:“原來你真是來救陛下的。”
阿曾百口莫辯,遂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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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與趙將軍說好,他們配合趙將軍救陛下的行動,去附近刺探情況。趙將軍見二人武藝高強,又聽到二人的來意,到底遲疑地點了頭。
阿曾和雪荔又在山林中一通忙活。
其間,和敵人交手兩次;迷路三次;被鳥屎淋了一次;最近的一次,就快要問出棺槨的去向了,敵人咬舌自儘。
入了夜,雪荔建議分開行動。
阿曾說好:“你我二人都能自保,分開確實行動更方便。”
雪荔搖頭。
她有一腔傷人心的天真:“你的運氣十分好用。我若是與你走相反的方向,我一定可以得償所願。所以,侍衛甲,你想去哪個方向呢?”
阿曾:“……”
相處半年了,阿曾忍無可忍:“我叫‘楊增’,我比你年長,你可以叫我‘楊大哥’。”
阿曾本心想往左,但想到雪荔說自己運氣有問題,他便猶豫說了個“右”。雪荔轉頭就往左邊道上走。
雪荔:“楊大哥,等我救到陛下,就和你彙合。”
她心中想:等我找到照夜將軍的棺槨,就和你彙合。
阿曾也說:“等我救到陛下,就和你彙合。”
他心中也想:等我找到照夜將軍的棺槨,就和你彙合。
第55章
“但你死了。”
夜幕點上繁星,屋外燃起了篝火。烤肉香漸次傳來,讓屋中餓得饑腸轆轆的百姓聳動鼻子。
但是他們一點也不著急。
這間屋子被關了將近三十人,如今一半人都換成了小公子的人手。另一半人冇有換,是因為小公子說,一則小孩與老人不方便替換,二則,若是換的人太多,對方會生疑。
他們相信小公子的話。
因為,自從小公子談話後又消失,從白天到夜裡,這間房,再冇有人被拉出去斬首。
小公子在實現他對他們的承諾——明日中午,小公子會和山賊談判,帶走另一半冇被替換的百姓。
夜色漸深,屋中第一道鼾聲響起後,更多的人睡了過去。
黑暗中,一道人影摸到李微言身邊。
李微言剛生起警惕心,便聽到女子低柔的聲音:“是我。”
哦,是這間屋子裡的那個醜八怪女子。
李微言睜開了眼,果然,一點星光寥寥讓他能看清旁邊人。在幽黑中悄悄靠近他的人,正是葉流疏。
葉流疏:“下午易容時,我管小公子討要了一點藥。世子臉上的傷太嚴重,我幫世子上點藥吧。”
李微言心中冷笑,卻不置一詞,任由這女子靠近。
他更生了興味:這女子一直在“小公子”長,“小公子”短。
葉流疏討要的藥膏,隻有薄薄一層,被她藏在袖內。此時她將藥膏抹在手中,指尖碰向李微言的臉。
據說,世子在和山賊的戰鬥中弄傷了臉,幾乎毀容,之後療傷不及時,膿包和疤痕層層疊疊,覆蓋了他大半張臉。
從世子這雙眼睛,可以看出世子本是俊美少年。
一個俊美少年家破人亡,又被如此毀容,那他性情乖僻殘戾些,可以理解。
冰冰涼涼的藥膏,抹在李微言臉上。
葉流疏麵不改色,好像不曾被這些傷痕嚇到。她不害怕,李微言卻要故意嚇她。
李微言涼涼道:“摸到我的臉,相信我這不是易容了?”
背對著他們,竇燕扮演的婦人和另一個暗衛閉著眼,卻伸長耳朵,將那二人的談話聽入耳中。同時,那跟隨葉流疏的侍女,在寒夜中睜眼,也在偷聽葉流疏和李微言的對話。
葉流疏撫在李微言臉上的手指輕輕一顫。
她抬起了眼:“我從不曾疑心世子是易容。”
李微言冷笑。
李微言一把捏住她手腕。他手筋挑斷,冇什麼力氣。這樣輕的力道,葉流疏都可以掙脫。但葉流疏並冇有,她見這少年世子逼近,貼她耳,如蛇吻。
李微言看似親昵:“承認吧。任何人看到我這樣一張臉,都會懷疑我易容了,我也許不是真的譽王世子。你這臉未必是真的,便懷疑我也是假的。”
葉流疏盯著他的臉。
一點星光下,這張坑坑窪窪的臉因神色猙獰,而更顯可怖。
葉流疏忽然道:“小公子給的這藥膏,當真好用。”
李微言挑眉。
葉流疏:“才上了一點,世子臉上的傷,就好像癒合了點,看著冇有方纔那麼嚇人了。”
李微言眸子驟然一縮。
他像是瞬間被什麼驚醒,猛地甩開葉流疏的手,朝牆根角落靠去。他眼睛閉了一下,捂住自己的臉,涼笑:“你看錯了。你看習慣我的醜陋,便自以為我的傷好一些了。我自己摸著,倒冇什麼變化。”
葉流疏便說是。
葉流疏便繼續為他上藥。
李微言沉默不語,並未再避。
她觀察他的時候,他也在觀察她。她懷疑他身份的時候,他也在懷疑她的身份——
什麼出身的女子,會手無縛雞之力,卻有這種勇氣?
她知道自己是譽王世子,被捉後,便總是有意無意地討好自己。她有什麼目的?總不會是見他毀容,便做著“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夢吧?
葉流疏:“聽說世子和陛下一起被捉,世子怎麼和陛下分開了,倒是和我們躲到了一起?”
李微言:“我為保護陛下,身先士卒唄。”
好端端的話,經由他口說出,總有股陰陽怪氣的味道。
葉流疏沉默。
明日生死難料,她身邊還有侍女看管她,她此時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然而明日之事,那小公子的安排,實在讓人不安。左思右想,此時能和她討論互救的人,隻有李微言。
葉流疏一邊塗抹藥膏,一邊非常明確自己手下摸到的傷勢,在極不明顯地癒合。他確實在好轉,他為什麼不承認?
大約每個人,都有不能說的秘密。
包括那位今日當英雄的小公子。
葉流疏輕聲:“他在騙我們,你應該跟我一樣猜到了。你為什麼不當場指出,反駁他的欺騙?”
李微言眼睫一顫,挑起明眸,看向葉流疏。
葉流疏知道自己一定要給出點什麼實質道理,才能得到李微言的信任。葉流疏便說:“今日下午,小公子挖洞挖到我們屋子,話裡話外說,他會把他的人手全部替換成這裡的百姓,讓真正百姓離開。
“他冇有明說,但他的意思,分明是在暗示百姓,明日中午他會動刀槍。所以,膽小的人全都爭前恐後地逃了,冇那麼畏懼的人、又想看小公子風采的、或者是冇有合適身份逃走的人,才留了下來。
“然而這話分明是謊言。他隻是用這話來安撫我們,讓我們不要狗急跳牆而已。”
李微言生了興味。
他見到的聰明人還不夠多。
下午時的小公子算一個,此時麵前的醜女也算一個。
李微言涼涼道:“何以見得他是說謊呢?”
葉流疏:“我們已經被關了數日,難道他的人手日夜不停,天天在挖洞,想從地下挖出一條路,來偷梁換柱?他如果真的有這麼明顯的動作,不管是從人手,還是周圍地勢的變化,山賊們都能發現異常。但是山賊們很安靜。
“和親隊纔來了幾天?除非地下本就有洞,不然,我不相信他們幾天就能挖出不被人發現的地洞,還能準確地挖到這麼多屋子中。世子,東市這邊關押人的屋子不是一兩間,那位小公子得多瞭解這裡的地形,又得有多少手下,才能挖出這麼多地洞?”
葉流疏輕笑:“他若當真有這種本事,挖什麼地洞,直接大批部隊衝過來,衝也把山賊衝死了。”
黑夜中,裝睡的竇燕暗自點頭。
李微言眼亮如雨,盯著葉流疏佈滿紅斑胎記的蠟黃色麵容。
李微言抓住她手腕,眯起眼睛:“你夜裡找我,說這麼一番話,倒是其心可誅。”
葉流疏誠懇道:“我冇有旁的心思。不然,下午時分,我便會當著小公子的麵,說破。我相信小公子會救我們,但我擔心自己的安危。我向世子投誠,隻是希望世子和小公子看在我配合你們的份上,明日多多護我。”
李微言頷首。
李微言道:“原來如此。不然你不睡覺,拉著我拉拉雜雜一大堆,我還以為你想嫁我,在討好我呢。”
葉流疏嚇一跳。
她當真被他的乖戾嚇到,臉色變了一下,才淺笑:“世子說笑。世道艱難,我隻為自保。”
李微言沉默片刻。
在葉流疏以為他什麼都不會說的時候,他輕聲:“明日和我在一起,我護不住大多數人,一個你,還是護得住的。”
葉流疏立刻千恩萬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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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在骨不在皮。
葉流疏相信郎君們會看中她的相貌,但她不相信她的相貌可以左右局勢。
在此局中,她必須先證明自己的價值,才能走向小公子。
她與張秉合作在先,先於宣明帝。
比起嫁給小公子,葉流疏更想為自己求一條生路——若她此行得不到小公子青睞,若她失敗,她得有活下去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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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中,繁星當空,阿曾一人在野外的樹林間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