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的目光,落到臉上紅色胎記的醜女身上:忽然之間,此女說話開始文縐縐,顯示涵養。
她恐怕……
林夜眼中笑意加深:竇燕真是本事了。用機關帶人挖個狗洞,隨便一挖,便把自己送到瞭如此“臥虎藏龍”的地方。
既有一個說話難聽的譽王世子,還有一個善解人意的醜女。
時間緊張,林夜也不和他們多寒暄,直說自己的計劃:“明日午時,我會現身,與山賊的首領談判,讓他們放人。但今日,我的人手會一點點進來,把你們都換掉。竇燕通機關,那些山賊防著外麵,不在乎裡麵,機關術可以草草挖到你們被關的地方。我的人手會做些偽裝,扮成你們。
“明景帶來了些女兵,可以送女子離開此地,隻有十人名額,你們抽簽決定;我的暗衛和‘秦月夜’那一方,皆是身強體健的男子,可以把此地關押的五成男子換走。對了,我建議,先讓老者離開……我的手下若扮作老人,與敵人談判時,或許會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隻有小孩不能離開這裡。哎,彆哭彆哭。你們到時候往後麵躲唄。”
門窗關得嚴實,林夜被人簇擁到中間。這裡住了太多人,味道十分不好,林夜麵上卻始終保持著耐心的安撫笑容。
他實在會安撫人心,知道稍微透露些計劃,讓這些人看到希望,他們才能更好的配合自己。
有人不安地問:“小公子,你不是要花錢贖我們嗎?為什麼還要把我們換出去?明日直接給錢不好嗎?”
李微言嗤笑一聲。
還不等他的難聽話說出來,旁邊的葉流疏驀地伸手,在他手上重重一掐。
他痛得叫出聲,一打斷,林夜流暢的話便如春風流水般,湧入眾人心房:“那我也不是冤大頭嘛。能少掏點就掏點唄。”
林夜捂著心臟,裝痛:“何況我還要花錢贖陛下呢。總得陛下回來,再討伐山賊啊。”
一屋子的老少笑了起來。
被關押數日,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希望。
但是有人小聲:“他們一個時辰就要殺一人……”
林夜道:“這簡單。譽王世子不是在這裡嗎?何況,從此時起,這裡不能有一個人和山賊接觸:我怕你們中有內應,和敵人聯絡。”
眾人驚悚。
葉流疏和李微言皆眼皮一跳。
內應……他連這個都想到了。
李微言抬頭,與林夜對視片刻。
李微言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慢吞吞道:“自然,我的三寸不爛之舌,可以殺人,當然也能救人。”
林夜:“昔日不曾聽過譽王世子這樣能說會道。”
李微言抬起自己耷拉著的手腕,懶洋洋:“你若是手筋腳筋都被挑了,以後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也會學點口頭功夫來自保。”
林夜驚訝。
他初來乍到,還不知道譽王世子身上的變化。他努力回想,自己昔日是否見過譽王一家。
譽王,他見過;李微言,日日關在家中習武,確實不曾見過。
葉流疏在這時又一次柔柔插話:“小女子也會一些喬裝易容的簡單法子,或許能幫小公子的忙。”
她垂下眼,似是自卑,以秀掩麵。
林夜朝她笑一笑。
隻是,林夜扛望著葉流疏的臉,微遲疑。
葉流疏聞弦知雅意,當即摸了一摸自己粗糙的麵孔,自嘲道:“小公子便不必找人易容我了。小女子如此樣貌,心中尚有自知。敵人會分外注意我……若是誤了小公子的計劃,小女子難辭其咎。”
李微言在邊上道:“那麼,我必然也不可能易容逃出來了,對吧?”
林夜感動:“二位大義,在下冇齒難忘。”
葉流疏微笑,李微言冷笑。
百姓們七嘴八舌商量出逃計劃,葉流疏一旁的侍女滿意:郡主若是和這位小公子患難見真情,他們這一行的目的,便達到了。
此地粗陋,郡主不方便露出真容。但隻要度過此劫,郡主之美,誰不傾倒?
宣明帝必要帶走林夜。如今不能強硬,生怕襄州之事重演,那便隻能,美人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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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粱塵和明景帶著小公子的手書,正大光明前往山匪駐紮之地,要求談判。
山賊把他們領進去,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心中則在瘋狂記錄此地地貌特征。
林夜是一分錢不會掏的。
當時商議計劃時,明景頗為理解,讚同公子:“十萬兩黃金,做夢呢。皇帝落到山賊窩,本就丟臉。真的給了錢,彆人會怎麼說我們啊?”
粱塵則遲疑:“十萬兩黃金,很多嗎?一國皇帝,還是值得這個價的吧。”
明景跳腳:“不能給。那是一國威嚴,真給了,你們南周的麵子往哪擱?”
粱塵:“南周哪來的麵子?咱們都和親了啊,債多不壓身。”
粱塵想到一種可能,小心翼翼:“公子,你說實話,你是不是冇錢了?你們家幾代家業,這麼快就被你花光……啊!”
少年慘叫一聲,因旁邊的明景狠狠踩他一腳,將他擠到身後。
明景分外緊張,因緊張而結巴:“不不不,小公子不會缺錢的。小公子要養咱們這麼多人,要執行那麼大的計劃。隻是花錢要花到刀刃上,對吧?”
那二人吵架,林夜忽然問:“昔日,敵軍叫陣照夜將軍的首級,給的價碼是多少?”
二人茫然,倒是林夜身後的暗衛中一人,給了肯定答案:“一萬兩白銀。”
林夜沉默片刻,拍案而怒:“豈有此理,有眼不識泰山。和這些山賊打什麼價?全都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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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州某一間不被人注意的房舍中,來自霍丘國的大將軍衛長吟,正坐在一盤棋局前,窺著其中黑白子。
他定定坐了一個時辰,靠在門檻邊的青年,白離長長打個哈欠。
白離醒得迷糊:“老衛,我睡了一覺了,你還在研究這周國的棋子?”
“有意思,”衛長吟回答,“中原傳承千年,朝代更迭,文化博大。隻一盤棋,便能模擬出兩軍對戰之勢。若百年前,我霍丘早早學會敵人的心術,便不會退出西域,被逼入沙漠海。”
兩百年間,沙漠海寸草不生,燥熱無水。
霍丘國一路往西,一路往北。國民越來越少,聖主的庇護越來越讓人懷疑。若是神明有眼,為何不睜眼看看那些掙紮於生死之間的信徒?
若非找到綠洲,找到鐵礦,得見明君白王,霍丘早就亡了。
霍丘國舉國信仰聖主,衛長吟隻信仰白王。
聖主從不睜眼,一國的未來,是在刀與血中,由白王帶領他們,一步步殺出來的。
日光斜入,落在棋局上。
黑子落光中,白子藏陰影。一半明一半暗,衛長吟緩緩地擲下一子,說:“我們的人手,正在如常潛入大周吧?宣明帝和那位‘秦月夜’的人,冇有為難我們吧?”
“他們有求於我們,為難什麼?”白離從袖中飛出一把匕首,百無聊賴地在手中拋著玩,“我隻是不懂,我們為什麼和一群山賊合作。”
衛長吟:“我們從未與山賊合作。我隻是借他們的手,試探一下金州。藉此事,可以試探出金州的兵力,試探出金州那些人物的心計。”
衛長吟慢條斯理:“我從不懷疑,一群山賊,絕無可能真正困住光義帝,真正讓金州陷入困境。可是有人把刀遞了過來,這麼好的機會,焉能不用?”
白離:“遞刀者是誰?”
衛長吟:“誰知道呢?他們南周自己出了問題,光義帝離開建業跑來金州,金州有人想他死於山賊之手。僅僅為了一塊石碑?光義帝真的相信一塊石碑,就代表‘中興’嗎?白離,不要小瞧世人,也不要小瞧這位皇帝——他必然有他不得不來金州的原因,隻是這個原因,我們還不知道。”
衛長吟臉上一絲笑容也冇有:“雖然不知道南周皇帝為什麼非要來金州,但是如果可以讓南周皇帝死在金州,就是對南周最好的禮物。
“另外,我確實想知道,照夜將軍是不是真的死了。若是真的死了,還能不能救活。世上出現了玉龍,又出現了某方麵可以‘起死回生’的南周小公子。我得確保,照夜將軍絕不是‘假死’,也絕不可能‘複活’。”
白離打哈欠。
他當真對這些心術毫無興趣。
原先他以為自己可以在其中大顯身手,而今半年過去,白離一次手也冇有動過。一切籌謀,全靠衛長吟暗中動作。
那麼,白離來南周,又有什麼必要呢?
白離:“我隻關心打架。”
衛長吟:“彆急。和親隊來金州,雪女必然跟著一起來。雪女的最後一味藥,到了喂她吃下的時機了……白離,你很快就可以和那位雪女交手了。”
白離站直,目中露出興奮之色。
他轉著手腕,眼中光寒銳如火:“我早就想和雪女比試比試了。雪女是‘無心訣’傳人,在她意識還在的時候,我必須和她比試一場。”
衛長吟不語。
他是將軍,隻看全域性,不看私事。他不關心單人鬥毆,隻關心全域性戰爭。他需要一場戰爭,一場足夠大的戰爭……
他在此屋和自己下棋,遙借山賊之手,觀察整片金州的勢力分佈。
在無意中,命運撥動弓弦,安排兩位將軍的對峙:衛長吟第一次和林夜真正交手。
他們皆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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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時分,金州北部山地中,阿曾和雪荔落入敵人陷阱。
他們和山賊交手並不困難,隻是山賊逃得飛快,數量又散。
山道路崎嶇,轉彎極多,山洞極多。對方熟識地勢,往往鑽個洞就不見了蹤跡。雪荔和阿曾在林中飛奔穿梭,發現這一隻山賊隊伍,冇有負重。
身後有人氣急敗壞:“停下來!停下來!”
刀兵招來,來的卻不是敵人,而是一位灰頭土臉的將軍。將軍帶領的隊伍,也各個灰撲撲,像在土堆裡窩了許多天。
將軍從山林中走出,阿曾嚴實地戴好鬥笠。將軍一眼看到的,便是雪荔這樣的少女,在山地中美麗得突兀。
阿曾試探:“陳將軍?”
對方臉黑:“鄙姓趙。”
阿曾和雪荔雙雙失落:……不是那位去找棺槨的陳將軍啊。
趙將軍沉著臉:“我們在這裡埋伏許久,試圖把敵人一網打儘。你們兩個從哪裡冒出來?知不知道你們耽誤了時間,他們又帶著陛下跑了?他們本就活躍山林,比我們更熟悉這片地方。如今跑了,又要追逐……你們擔得起責任?”
雪荔眨眼:“不是棺槨,是陛下?”
趙將軍:“自然。”
雪荔看向阿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