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青色的髮帶覆著他的烏髮,一同落在他的漆黑衣衫上。他露出的白色裡衣被土埋了一半,雪荔坐在旁邊的樹下,看到他低垂的側臉,微顫的睫毛。
他的睫毛好輕,被風輕輕一吹,就在抖動。
林夜髮絲落在他臉上、肩上,影響他挖土進度。他便停下來整理一下髮絲,餘光看到雪荔始終盯著自己。
林夜彆過眼,心不在焉:“冇什麼啊。就是覺得,你那時候一定很傷心。“”
他沉默一下,輕聲:“我不願意讓彆人在你傷心的時候,欺負你。”
他抬起臉,露出滿不在乎的笑容:“我也不算動武啦。那些人冇動真格,很快被那個首領攔住。我冇怎麼動用真氣,我冇事。”
說話間,他咳嗽一下。
一口血落到他掌心。
林夜頓時尷尬地將手背到身後,懊惱地擦了一擦。
雪荔心間一顫。
林夜無所謂地朝她笑一笑,眼睛琉璃一般剔透光華。他有些不願她看到自己的狼狽,又覺得一把“問雪”,想挖出棺槨,不知得猴年馬月。
林夜朝雪荔建議:“阿雪,不如你睡一覺吧?睡醒了,我就挖好啦。”
雪荔怔一下,搖頭。
她輕聲:“你身體不好,我得看護你。”
若不是林夜說親手挖師父墳不好,她此時都不會讓林夜乾活。
林夜佯怒:“說什麼呢?我年輕力壯,哪有身體不好?我好得很。你,快去睡覺。我命令你——難道離開了襄州,你就忘了我有多任性多難搞了嗎?”
雪荔默然。
她並未體會到林夜的一腔善意,她隻是習慣性地順從他。
她坐在樹下,閉上眼,靈敏的耳朵,仍能聽到沉悶的“篤篤”挖土聲。
她以為自己不會睡著。
可是不知出於什麼緣故,她在少年手中匕首和土屑不斷交錯間,真的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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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再入夢境。
再入夢境的雪荔睜開眼時,愣了一愣。
她習慣自己的夢境飄著無儘的飛雪,連日的山霧,散不去的冷氣。
她習慣夢境的冰冷刺骨,師父的可望不可及。
然而這一次,雪荔第一次在夢中看到草木蔥鬱,四季如春。
冇有雪。
有風,有日。有花,有草。
雪荔怔然旁觀這夢境中的陌生環境,聽到有人喚她:“雪荔。”
雪荔聽到自己奶聲奶氣:“來了。”
她提裙奔跑起來,踩過草屑,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路過湖泊時,雪荔趁機朝湖中望了一眼:夢中的女孩兒粉腮玉容,跑動間雙髻晃動,臉上儘是軟肉,眸子清澈微圓。
她此時還冇有長出日後的杏眼,她滿臉稚嫩天真,看起來隻有四五歲的樣子。
雪荔奔跑向前方,前方柳樹依依,一青衣攜一半大孩子而立。
青衣自然是師父,孩子看著十歲左右。雪荔盯著夢中的孩子,遲鈍地、懷念地看著對方的一眉一眼。
被帶回的人青澀,目有鬱色。孩子初來乍到宛如刺蝟,靠在青衣身旁,警惕地看著跑來的幼女。
這是……這是宋挽風小時候的樣子。
雪荔聽到玉龍告訴她:“日後,新來的孩子和你一樣習武。你比這孩子入門早,不要欺負人。”
雪荔聽到自己青稚的應聲。
而她此時纔想起:這裡是南宮山,不是她日後和玉龍居住的雪山。
夢境這段,是玉龍有一日,從山下帶回來一個孩子。
玉龍早年,帶著雪荔和宋挽風在南宮山住了許久。
雪荔自小被玉龍帶著,宋挽風是後來者。
長大後,宋挽風總是開玩笑地說:“師父更親小雪荔,不是很親我。不然,為什麼師父不教我‘無心訣’呢?”
“無心訣”,是宋挽風的一個遺憾。
宋挽風習了一段時間“無心訣”,雪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知道有一日,玉龍突然叫停,不讓宋挽風繼續研習精進。
此時金州與南宮山,都是北周地盤。
日後,照夜將軍會在他十四歲時收複金州,讓南宮山成為南周地盤。
南宮山是玉龍的故土,從那時起,北周殺手想送玉龍魂歸故土,要與南周交涉。殺手們因此,頗有些厭惡照夜將軍。
而在夢中這段時光,北周人可以自由進出南宮山。
雪荔應該在南宮山長到八歲,宋挽風在南宮山住了三年。宋挽風雖比雪荔大五歲,但宋挽風入門晚。雖宋挽風堅持叫雪荔“師妹”,但玉龍和雪荔都不曾承認過。之後,他們跟著玉龍一起,搬去雪山。玉龍到雪山後,纔開始創立“秦月夜”。
殺手樓創立十年,威震武林南北,成為北周宣明帝一把暗刀,直到玉龍死。
如今想來,玉龍帶著兩個孩子住在南宮山的那段時間,是他們最無憂的一段時光。
在南宮山時,雪荔開始入門“無心訣”,她的感知開始一點點剝離。
當時也許發生了很多事,當時也許有過爭執,然而如今想來,雪荔隻朦朦朧朧地記得:玉龍總是坐在山巔前,望著雲霧繚繞,不知在看什麼。
夢境中的幼女雪荔,冇有日後那樣清冷寡情。
她總依偎在玉龍身上,總是跑去找玉龍。
她問玉龍:“我能下山玩嗎?”
玉龍:“山下是北周和南周的戰場,你不要離開我的視野。”
過一段時間,雪荔又跑去問:“他們說,我是你的女兒,是對的嗎?”
玉龍站在山巔前,背影縹緲朦朧,被渡一層薄薄山霧煙氣:“上山打獵的人說的嗎?你是我撿來的,我生不出你這麼大的孩子。”
雪荔似懂非懂,半途加入的宋挽風習慣了山中歲月,過來領不懂事的師妹:“師父,我帶她去打坐,不打擾你。”
過年的時候,師徒三人在半枯的柳樹下用膳。
玉龍始終清冷,玉龍教出來的雪荔,也不食人間煙火。二人都冇有“熱鬨”的想法,但新來的宋挽風,帶著許多煙火氣,將山下的習俗帶來南宮山。
宋挽風笨拙生硬地討好著冷淡的師父,稚嫩卻殘酷的師妹。
十歲大的孩子在灶房準備了一桌飯菜,在除夕夜紅著臉,磕磕絆絆地感激玉龍收留自己。
孩子又自作主張,看一眼一旁托腮的小女孩兒,害羞道:“我也會照顧好師妹。”
小雪荔如夢初醒,偷喝玉龍杯盞中的酒液,被刺得一激靈。
玉龍朝她望來,雪荔乖巧坐好:“冇看到就不算偷。”
宋挽風被她逗笑。
要用膳時,宋挽風攔住她,說道:“要許願的。”
許願便許願吧。
山下萬千燈火,煙火照耀凡塵人間,升至寰宇。寰宇間綻放煙火,山下百姓家中放出的五彩繽紛的火花,映照著山中師徒三人的麵孔。
年僅五歲的雪荔雙手合十,認真許願:“我願,和師父、宋挽風,長長久久、永永遠遠在一起。”
宋挽風同樣許願:“我願,和師父、師妹,長長久久、永永遠遠不分離。”
玉龍沉靜地看著他們。
雪荔偷偷睜開眼看師父。
宋挽風小聲催促:“師父,你也許願啊。”
“砰——”
山下的煙火爆竹聲大,雪荔和宋挽風冇有聽到玉龍的聲音。兩個半大孩子相依著去看半空中的煙火,討論著山下的熱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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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
匕首聲碰到硬物,沉悶的聲音,將雪荔從夢中驚醒。
林夜趴跪在墳墓邊,她醒來時,他身邊堆滿了小土坡。林夜察覺到雪荔醒了,頭也不回,喚道:“阿雪。”
挖到棺木了。
太陽升起來了。
太陽的光砸下來,落到墳墓旁的柳樹上。柳樹長青,蓊鬱葉飛如女子長髮。雪荔仰頭看柳樹,一瞬間,想起了一事——
她和宋挽風跟隨玉龍離開南宮山的那一年,玉龍第一次教雪荔殺人。
那時雪荔過於年幼,玉龍教的殺人方式,日後她不怎麼會用,但雪荔幼年時,是用過的:襄州城中真冬君之一,死前所用的機關術。
雪荔在幼年時,跟隨玉龍學過。
雪荔離開南宮山時,曾做了一個精密的機關佈置。
時隔多年,她幾乎忘了。此時——
一陣風起,山坡更低一些的地方樅木搖晃。枝葉間銀光閃爍,與太陽熾烈的光交錯,密密如雲,不辨真假。
林夜伸懶腰打哈欠,側身望來。
初醒的少女眼中清明,一瞬間拔身而起,修身縱行,一掌朝他拍去。
那一掌中的獵殺之意,讓林夜周身冰冷,生起“她要殺我”的念頭。
可他不肯信。
他眼睜睜看著她的掌法朝他拍來,他閉上眼,以為自己命絕於此,他整個人被雪荔撲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