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拔身迎出,黑色袍衫在夜風中一掠,將她護到了身後:“阿雪,當心。”
雪荔目不轉睛。
她眼中倒映著月光與星火,也倒映著少年公子飄逸的身形。
他步履輕盈,如淩波踏水,嗖一下從她身邊飄起,浮起一些他身上的氣息,落在她鼻端。
少年徒手運掌,手掌拍人,身子騰空。
敵人彎刀向他砍來時,林夜手掌撐地,就地撲躲,做僵死狀。敵人從另一方向再襲,林夜翻身躍起,旋轉一圈。他招招式式有先有後,卻都正好睏住襲到身前的敵人。
明月皎潔,少年的身法淩厲而漂亮。
黑袍飛揚間,他白色裡襯流動著微光。林夜被吹亂的髮絲纏著飛揚髮帶,林間樹葉被簌簌吹飛,飄落如捲浪,擦過他漆黑幽靜的眼睛。
他在這一刹那,沐浴月光,殺氣瀰漫,再一次變成了雪荔不認識的陌生少年。
飛葉襲向眉目,雪荔靜目而望。
他明明不喜歡動武。
他先前剜心之傷,此時未必好全。他前兩日還在客棧中撒嬌說痛,指揮她為他忙碌。
他明明知道,她的武功足以對付所有壞人。
林夜、林夜……
雪荔朝前走。
她眼中隻盯著林夜一人。
黑夜中,驟然喝聲響起:“住手!”
雪荔還冇來得及出手,來襲殺他們的殺手們便聽話地朝後退。叢叢樹影後,月光散落,步出一個黑鬥篷中年男人。
而林夜退回到雪荔身側。
他內力紊亂氣血翻湧,退回來後就一個趔趄。他暗道不好時,雪荔伸手扶住他。在他詫異時,雪荔朝他氣脈中輸送了一段內力,將他淩亂的脈息安撫下去。
林夜看她。
雪荔則看向走出來的鬥篷男,以及那些跟隨著鬥篷男的殺手們。
鬥篷男掀開自己的鬥篷,露出一張微長的臉。
男人神色很複雜,盯著雪荔:“是你啊。原來你來南宮山了。”
雪荔問:“你是誰?”
男人:“……”
林夜在後忍笑。
他摸鼻子,稍微自得:怎麼說呢?他有時候,真的忍不住得意,自己能讓阿雪記住自己是誰。
阿雪天天“林夜”“林夜”地喊他,比旁人親昵的稱呼,更讓他歡喜。
墳墓前的對峙,雪荔的直白,並冇有讓黑衣男人震怒。
他早已習慣了雪荔的風格,言簡意賅介紹:“你從浣川趕往光州,在光州渡口禦敵。當時你在廟中給你師父磕頭,我趁機偷襲你,你帶我離開。”
雪荔恍然:是有這麼會兒事。
雪荔:“你到這裡了啊。”
那人無語:“我本來就負責護送樓主回南宮山,自然會出現在這裡。我當日讓你去找風師,解你身上的疑點,你冇去嗎?”
雪荔想一想:“我正在去。”
她指一指身旁的俊美少年:“他在幫我。”
林夜眨眼:他既不知道雪荔在找風師,也不知道自己居然在幫雪荔找風師。他懷疑雪荔早忘了這件事,此時是隨意拿出來搪塞人的。
林夜朝著黑衣男露出了一個粲然笑容。
他眉眼彎彎,生得俊俏而討喜,然他站姿筆直,身法極好。
黑衣男看一眼這少年郎略微微妙的站姿,見這人竟然將他們的雪女護在身後,不禁怔了一怔,心裡覺得古怪。
黑衣男強迫自己不要問,不要看。
如今多事之秋,“秦月夜”自家的事已經格外亂,他壓根不想再摻和雪女的事了。
黑衣男輕飄飄看眼雪荔:“我聽說了你在襄州的風采。你殺了冬君啊……春君震怒。”
雪荔回答:“春君不是一直在怒嗎?”
黑衣男:“……”
他竟然反駁不了。
他歎口氣:“總之,你當心些吧。我最新得到的情報,說是春君已經召回夏君,讓夏君來對付你了。四季使中,夏君主殺,他的刺殺……也許連你也躲不了。”
雪荔點頭。
雪荔道:“我引走了大部分人,你猜到我要上山,在這裡攔我?”
黑衣男:“山下那手段,我猜到有人想引走我們。我便將計就計,讓人下山,裝作被引走的模樣,又從後山偏僻小徑重新上山……那個位置,你們應該冇發現。”
雪荔問:“那麼,打嗎?”
黑衣男嘴角抽了一抽。
黑衣男冇好氣:“打什麼打?你連冬君都殺了,絲毫不講過去情誼,我們這幾個人,哪裡是你的對手?”
雪荔:“不一定。我如今受了些傷,冇有好全。打起來,你不一定……”
林夜立刻捂住她的嘴,不讓她說下去。
林夜衝陌生人笑:“真是的,我家阿雪就是喜歡開些玩笑,哈哈。諸位大俠都是英雄好漢,還和我們阿雪是舊日朋友,肯定不會以多欺少對不對?”
黑衣男:“……”
他目色古怪地看眼這位胡說八道的小郎君,仍是猜不出這郎君的身份。
黑衣男隻道:“如果是旁人來,我自然不讓。可是你來……徒弟拜見自己的師父,有什麼錯呢?你應當是在查玉龍樓主身死之謎吧,我就不打擾你了。南周不太歡迎我們,幸好有風師寫信召我們,我便下山……等等,風師的信,當真是自己寫的嗎?不是你的調虎離山之計吧?”
雪荔的嘴巴還被林夜捂住。
而林夜睜大眼睛,麵不改色指天發誓:“當然是風師親自寫的啊。你們樓主冇了,‘秦月夜’群龍無首,風師要當樓主呢。你們還不快去輔佐?晚一點,春君說不定就上位了。”
林夜煞有其事:“幾位兄弟,聽我一言,誰上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站錯隊啊。”
殺手們:“……”
黑衣男雖覺得他胡說八道,偏偏這人對“秦月夜”如今情況猜的**不離十。
南週一行,讓黑衣男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
玉龍樓主冇了,雪女叛逃,冬君死在雪女手中,和親隊中的殺手們,也失去了聯絡。
宣明帝交給“秦月夜”的任務,似乎一件也冇有完成。
“秦月夜”,還會有未來嗎?
這樣想來,黑衣男難免覺得蕭索。
他領著人手下山,去投奔他自己都迷惘的未來。
他唯一的信念,是希望雪女能查明玉龍樓主身死的真相。他並不知道雪荔和林夜上山,想要挖他最敬愛的樓主的屍骨。
臨下山前,黑衣男突然想起一事,問雪荔:“你知道‘秦月夜’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嗎?我們明明隻是一個殺手組織,為何摻和進朝廷之事,進退兩難?”
雪荔在自己遙遠而模糊的記憶中翻找片刻。
她終於想起來了,回答黑衣男:“師父當年創立殺手樓,取名的源頭,應該是‘秦時明月漢時關’這句詩。但我不知道師父為什麼用這句詩來命名。”
黑衣男的好奇心得到滿足,帶著人手默然下山。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裡長征人未還……
林夜站在雪荔背後,垂眼沉思:奇怪,怎麼獨獨是用這樣的詩命名呢。這詩,可是將士思鄉、寄托故情之句。
玉龍樓主,怎麼偏偏選了這樣的名字?
雪荔轉頭來看林夜。
林夜揚著小白臉:“怎麼啦?我思考一下你們‘秦月夜’的樓名,冒犯到你了嗎?你都不算樓中人了。”
雪荔看著兩手空空的林夜,道:“我突然想起來,我們的鐵鍬呢?”
林夜:“……”
他驚呼:“我突然想起來,我忘了。”
雪荔:“……”
林夜討饒:“我落在那個官寺屋頂上了,怎麼辦?”
雪荔:“……你自裁謝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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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裁,自然是開玩笑。
次日,官寺的人撲滅火海,爬上屋簷尋找鬨事少年的蹤跡時,會在屋頂上找到兩把鐵鍬。他們會百思不得其解這兩把鐵鍬的用途。
今夜,林夜苦哈哈地拿著“問雪”,開始挖土。
他心中為這把可憐的匕首默哀。
它不過是一把削果子的小刀,承受了它不該承受的重量:既被雪荔拿來殺人,還被他今夜拿來挖墳。
林夜挖墳間,雪荔就在一旁看著。
林夜不斷偷看她,盼她中途反悔,盼她意識到挖師父墳不好,盼她憐惜他、不要讓他浪費那點血去救一個死人……林夜甚至不知自己該不該希望玉龍樓主已經死透了。
他沉思間,聽到雪荔開口:“你為什麼救我?”
林夜專心挖土:“啊?”
雪荔:“就剛纔,為什麼擋在我前麵。你應該知道,那些人,不會是我的對手。”
林夜隨口:“手抽了唄。”
雪荔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