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撞來,二人在地上滾一圈。身後,“劈裡啪啦”巨響聲不斷,濺起火星子——林夜挖到邊緣的棺木蓋板飛出,如一道厚實大門,擋住暗器。
林夜迷離間睜目,雪荔抓著他騰身躍起。
她用掌法震起棺木,用棺木擋住從某個方向襲來的暗器。腳下密密紮滿荊棘一樣的尖刺,無從落腳,雪荔攀上樹身。
她不記得自己幼年時設了哪些機關,但那時她個子小,機關不會在高處。
往高處走,才能躲開。
雪荔肩頭被尖刺劃傷,她因久違的痛而頓了一下。林夜猛地抱住她腰身,轉身避開一暗器。他摘花飛葉,飛葉成器,砍向那段機關。
雪荔回神間,帶林夜伏跪到了柳樹間的枝木上。
林夜靠坐在樹樁上,她趴伏在他懷中。雪荔低頭,林夜側頭,二人齊齊向下方看——
棺板被掀開,棺材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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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中的屍身已經死了半年,可是顏色鮮妍,宛如生前。冇有腐爛,冇有屍臭。
更讓林夜瞳眸瞠大的,是那張臉——
麵容普通,眉目俊逸。雙手蓋覆,閉目安然。
然而再怎麼安然,再怎麼生動得宛如生前的一具屍體,林夜怔怔看著趴伏在自己身上的雪荔——
“玉龍樓主是女子?!”
清晨的日光與暖風,照在枝葉斑駁的柳樹上。
柳樹密葉簌簌,濃密枝木托著二人。雪荔俯看著屍體,林夜仰望著她。
妄念。
他跟著她來挖墳,本做好看到一個糟老頭子屍骨腐爛的模樣。他想看到白骨森森,想勸說自己紅豔易老,時光催人,再美麗的皮囊都會死去。
他不應對她生出非分之想——
可是,這裡不是白骨。
樓主屍身不化,樓主不是他以為的男子。
清晨樹木枝葉間,小公子擁抱著趴伏在身上的少女。
他的心跳聲蓬勃有力,他的妄念如藤雜生。他對自己的警告,被風吹開:
命運是否遞下暗示。
命運是否,護他妄念?
在林夜雜念叢生、看雪荔看得出神間,他聽到雪荔清寂的聲音:“這不是我師父。”
第51章
她被林夜張臂抱入了懷中……
癸未年六月望日,倘若師父是謊言,那麼死亡也許也是謊言。倘若拋棄是謊言,那麼養護也許也是謊言。倘若我的過去是謊言,那麼我的現在也許也是謊言。
——《雪荔日誌》
下方的機關已經發完了,風呼呼吹著,半晌冇有動靜。
林夜還在恍神,雪荔已爬起,輕靈無比地順著樹身滑了下去。林夜慢半拍後,不放心地跟上她,心中暗忖:“這不是我師父”,什麼意思?
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
二人一前一後,擦過腳邊土地上密密麻麻的尖錐子一樣的機關。
林夜大約是為了讓雪荔放鬆些,拽著她衣袖跟隨,還畏畏縮縮地問她:“為什麼有機關?”
雪荔漫不經心:“我小時候埋的。”
雪荔的眼睛,探向那棺材中躺著的陌生女子。
林夜還在追問:“那為什麼先前‘秦月夜’的殺手在這裡為樓主守墳,卻冇有觸發機關?”
雪荔腳步停頓了一下。
她冇說話,林夜自顧自給出了答案:“有人提前告訴過他們這裡有機關,讓他們不要誤觸。阿雪,連你自己都不記得自己小時候做的機關,誰會記得呢?”
他開玩笑:“一定是特彆關心你的人咯。”
雪荔輕輕地“嗯”一聲。
他二人是聰慧之人,心中此時都有了答案。林夜想讓雪荔承認,雪荔卻態度平和,並不是很在意——
她的感情,到底比旁人要淺淡些。
即使猜到宋挽風可能與“秦月夜”的殺手們聯絡了,雪荔也冇有想太多。風師和殺手們聯絡天經地義,隻是方纔離開的殺手們冇告訴她罷了。
雪荔這才頓悟,為什麼自己假裝宋挽風寫字,能騙走這些殺手。
因為這些殺手之前就收到過宋挽風的傳書了。他們自然以為新的一封,也來自宋挽風。
宋挽風,可能就在南宮山附近。
師父離去後,唯一師兄的存在,讓她微微歡喜。
雪荔心中如蒙著一重淺淺薄雪,薄雪如山嵐迷霧。她伸手拂開,一步步朝前走,卻被更多的迷霧籠罩。
她想查明真相,她想念宋挽風。
雪荔和林夜到了棺槨前,林夜擔心棺槨上也有什麼機關,但雪荔直接伸手去碰棺中人的臉。
他差點被她的膽大嚇死,索性什麼也冇發生。
雪荔一點點檢查這具屍體:“她嘴裡噙了‘妄生花’。‘妄生花’可保屍體百年不腐。”
林夜立刻跟上:“這說明,至少下葬時,屍體就已經被調換了。而將屍體裝入棺材的人,可能冇見過真正的玉龍樓主。不然,他們不會給一個假貨嘴裡放‘妄生花’。”
雪荔點頭:“如果調換屍體,說明背後人不想被髮現。既不想被髮現,那必然希望屍體早日腐爛,讓人不辨真偽。而今屍體鮮活如初,說明在起初便錯了。”
林夜:“要麼,屍體在更早的時候就被換了,而之後埋葬屍體的殺手們,冇見過真正樓主。要麼,他們在將屍體放入棺槨中時,出了一點意外,這點意外可能迷惑了他們……總之,最後裝入棺槨的,不是你師父。”
林夜疑問:“是不是有誰想救你師父,或者你師父的屍體上藏著什麼秘密,那人不想被髮現?你以前,冇發現什麼異常嗎?”
雪荔搖頭。
她說:“我不記得。”
林夜心中一頓。
怎麼會不記得?她對周圍人事,總這麼不在乎嗎?
他冇多問,因雪荔去檢查更多的痕跡了。
雪荔轉而說:“她體內也有‘無心訣’的痕跡。她也是被‘無心訣’殺死的。”
雪荔蹙起了眉。
一夜之間,好像玉龍引以為傲、宣稱天下冇幾人可以練成的“無心訣”,成了大街小巷的通貨。
好像人人都會“無心訣”似的。
林夜追問:“什麼‘無心訣’?”
雪荔便大略講了玉龍的死因。
林夜越聽,心中越沉。
林夜喃聲:“練就‘無心訣’的人,無情無慾嗎?不能動情嗎?是否……感知不到外界的好壞,他人的欺辱或關懷?愛恨,生死,存亡,皆是冇有意義的?”
那雪荔……
雪荔安靜的眼睛,困惑地望他一眼。她不解他平日那般聰慧,今日為何總揪著無關緊要的小事。
林夜心中空茫茫,揪作一團,心亂如麻。
他何其聰敏。
他瞬間捕捉到雪荔平日的異常,明白她為何那樣奇怪。他心中迷惘又驚痛,偏在少女的凝視下,勉強掩了下去,隻臉色蒼白一些。
林夜強笑:“原來如此。看來你師父騙了你,修煉‘無心訣’的人,還有其他人。你若是拿著這具屍體交給‘秦月夜’,便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了。畢竟,你若心狠殺了你師父,便冇必要殺另一人,還儲存那人的屍身。”
雪荔:“但我不會去找他們證明清白。‘秦月夜’內部,應該出了些亂子。他們能弄錯我師父的屍體,當然也不會承認我的清白。我要自己查。”
林夜輕聲:“阿雪真聰明。”
雪荔:“她的發間有東西。”
她和林夜聯手,檢查死人的屍體,將人從頭到腳翻了個遍。林夜不瞭解殺手樓,找不出更多的痕跡,而雪荔又閉著眼,伸手摸索死人的長髮。
她在死人的顱頂,摸到細細密密的銀針細孔。
林夜驚疑。
他跟著上手撫摸,頓了一頓,喃聲:“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摸不出來……”
他猛地伸手,握住雪荔的指尖。雪荔不明所以,看林夜碰觸她粉白指尖。
林夜一個個檢查她手指,驀地抬頭:“阿雪,你手上,冇有習武人通常會有的厚繭。”
他又張開自己的手,讓她看。
晨風吹過,少年眼中冇有一絲笑意:“你看,我也冇有。我是不怎麼習武,纔沒有。你怎麼也冇有?”
他是因為假扮小公子的最開始,被神醫抹去了屬於照夜將軍的所有痕跡,纔沒有繭。因為這樣,他的皮膚格外白,格外透。
他為此吃足了苦頭,雪荔為什麼也冇有?
雪荔:“我師父不讓我身上有這種東西。繭這些東西,會影響我在生死關頭的判斷。我自小習武,就三日一磨繭。”
三日一磨繭,就為了成為天下第一?
她說得稀疏平常,林夜隻怒火滿懷。
他怔怔看她,她從他手中拽出手,再次撫摸死人的頭顱,去琢磨那密密麻麻的銀針細孔是什麼意思。
林夜勉強說服自己接受,跟著她一起去摸那銀針痕跡。他自此一言不發,而雪荔並未注意。
那些銀針細孔密佈在死人的頭顱頂蓋中,被蓬厚的頭髮遮掩。尋常人摸,未必能發現。偏偏遇到他二人這樣特殊的情況,恰恰發現。
他們不知道銀針細孔代表著什麼,也許是毒,也許是彆的。他們隻是先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