粱塵打斷:“我不想和你回去,我要留在這裡,留在小公子身邊。我要陪他走完這一程路,我的朋友們也都在這裡。你告訴爹孃也無妨,我反正不回去。”
陸輕眉不動聲色:“那你何時回家?”
粱塵:“如果有可能,我不想再回去。”
陸輕眉額頭青筋簇地一跳。
陸輕眉儘量耐心:“良辰,不要任性。你知道,我是為了你好。”
梁塵:“為了我好,就不應該捂住我的耳朵眼睛。我在山上讀書時,覺得塵世平順得近乎死氣沉沉,好是無聊。我偷溜下山,才發現我以為的無趣,卻是世人的水深火熱。阿姐,這個世道變得這樣奇怪,我為什麼不能走過去?就因為我姓陸嗎?”
陸輕眉勸著自己心平氣和,卻忍不住譏笑:“為什麼?因為你的朋友們在這裡?你的朋友們?他們知道你是誰嗎,你敢說嗎?”
粱塵被她的笑容刺到:“我是誰有什麼關係?他們不是因為我是誰而結交我。我們有共同的追求……你自大驕傲,又懂什麼?”
他朝前走一步:“你不能嘲笑我的朋友,更不應該瞧不起他們。我們都是一樣的……”
“陸家人,和彆人從來不一樣,”陸輕眉淡漠打斷,“世情如長夜,長夜路漫漫,若冇有我等與皇室平衡,天下會不成天下。我們有自己必須做的事。我理解你此時玩野了,少年人又總有一腔天真的意氣。你想不靠陸家,建功立業是吧?我可以給你一個時段。三個月夠不夠?最多半年,不然我冇法和爹孃交代。”
粱塵無力:“你就覺得,我所求隻是建功立業?”
他伸手指門外:“陸家很重要,可腳下的塵埃也很重要。你睜開眼睛看一看好不好——你難道不知道高太守做了些什麼嗎,你難道不知道浣川差點被屠城,百姓被屠儘嗎?
“你低下頭,看一看你腳下的塵埃好不好——你先是陸氏女,再是南周未來皇後,可你都不看陸氏所依附的天下百姓。你不看他們生活在怎樣的年代中,麵對著怎麼的煎熬。如果冇有這天下人,陸家又算什麼?
“天下難道隻剩下皇室和陸家了嗎?”
寒風過,院中竹樹交加,亭台軒敞;堂內,陸輕眉咳嗽。
梁塵關心地朝前一步,他姐姐卻側身躲開。
微潮的氅衣已讓她周身發寒,她強撐著說下去:“世事渾濁,也不必你出頭。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好你。”
少年郎不知天高地厚,那般熱忱。
斜雨澆天地,細雨轉滂沱。
梁塵朝前走,眼睛像淬了火一樣明亮:“為什麼要你保護?阿姐,我和所有人都一樣,我也是願意犧牲奉獻的。如果世事渾濁,我就當劈開濁世的那把劍!”
“放肆,”陸輕眉聲音很低,“你被林夜哄騙了,被他教了一腦子亂七八糟的念頭。你不能再待在這裡了,你跟我立刻回家……”
粱塵大聲:“林夜冇有騙我,是你眼中隻看著你那一畝三分地的權勢。你整日做夢如何讓陸氏權勢更大,如何和皇室聯姻。爹早說讓你不要當皇後,你為了陸家,非要當。你為什麼非要為了陸家而活?
“我這一路上,見到了許多以往不知道的。建業繁華,可南周其他地方並不是。建業人不思北伐,可天下還有很多百姓想迴歸故土。王與士族,將士,百姓,冇有什麼區彆。阿姐,你腦子好,如果和我一起,幫一幫……”
“咣——”
一道耳光,甩在了粱塵臉上。
粱塵呆若木雞,臉頰滾熱。他被打得腦子空白,遲鈍一會兒,才抬頭看她。
而箍掌的那女子,周身氣得發抖,眼眸潮濕泛紅。她虛弱倚在廊柱上,看上去,比粱塵還要糟糕。
夏日悶雨急下,一陣比一陣更寂。
夜色被雨水混在一起,朝下潑去。中堂前聚滿了水,蜿蜒成一道小水窪。水窪照應著中堂上的這一對姐弟,扭曲,倔強。
陸輕眉:“那你就死在外麵,不要回來。”
粱塵脫口而出:“我死在外麵,也不會回去。”
他驀地伸手摸到懷中,甩出一荷包。荷包被樹枝勾到,一截長生結孤零零地丟在水窪中,映著二人蒼白而冷硬的麵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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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舍中,林夜仰望雪荔,撫著她麵頰。
他希望她冇有求,隻是單純讓他開心一下。
然而——
雪荔說:“是的,我有求於你。”
雨水悶悶地拍打著窗欞,燭火被窗縫透出的一縷小風擾得左右搖曳。
屋中靜一瞬,林夜還是微微笑:“好吧,你想求我什麼。”
雪荔:“我想求你的血。”
林夜看著她。
他想到自己在襄州事變上,向天下人宣傳的話,說出自己那珍貴藥血的價值。他待價而沽,等著天下人為他的血打得頭破血流,間離宣明帝和世人的關係。
他真的冇想到,第一個向他求血的人,會是雪荔。
而更想不到的是,林夜竟然不生氣,想的竟然是:她武功那麼高,冇有直接一刀朝自己紮來,取自己的性命,說明她心中還是在乎我幾分的。
他要為她這幾分在乎而感動嗎?
雪荔看著他的眼睛。
雪荔:“林夜。”
他瞳色幽黑,搭在她臉頰上的手挪開,與他另一隻手一起,撐在了被褥上。
林夜吊兒郎當地笑道:“你管我要,我就要給嗎?如果我不願意給呢?”
他不願意給,早在雪荔的設想中。
雪荔認真回答他:“我可以幫你,走完你的和親路,送你平安到汴京。你所圖甚大,樹立越來越多的人當敵人。你的侍衛甲太老,侍衛乙太小,其他人更冇辦法在真正高手中過上幾招。你需要普通的高手,但你更需要頂尖高手。”
雪荔指自己。
林夜眸子閃爍:“我所圖甚大?阿雪,我隻是和個親而已,我冇有什麼謀求啊。”
雪荔搖頭。
被他掀開的麵具覆在她額發上,她晃頭間,她的臉和麪具一起晃,看起來嬌憨可親。
林夜不由自主地瞥一眼,心不在焉間,聽到雪荔說:
“你本身武功不差,就算不是我的對手,也已經是這世間少有的高手了。我幾次碰到你的脈搏,都能感受到你磅礴的內力。你從來不用,因為你的筋脈被封住了。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但你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體內血液流動,你都會不舒服。你一旦運氣,就會痛不欲生。
“這就是你總在生病的原因。你元氣耗損,身體會越來越差……除非你解開那封印。但我想,你並不願意解開。你幾次瀕臨死亡,寧可賭命。你所謀求的,比你封住筋脈這種代價,要多的多。”
林夜怔忡看她。
他真是想不到,雪荔會說出這麼一番話。
他還以為,她從來不看他,從來不管他在忙什麼,從來不理會身邊人的來去代表什麼。
他知道她是有腦子的,畢竟他和她也合作過幾次。但他冇料到,她聰慧到了這個地步。
糟糕。
林夜心想。
他因為從冇提防過她,從不覺得她會在意,恐怕無意中,他在她麵前泄露了很多心思。
怎麼辦?
她會是他的敵人嗎?
林夜的手指,曲起抵在被褥上。
這一次,他不再因她而心神淩亂患得患失,他偏頭,誘哄地露出笑:“哦,那你能猜到我圖謀的是什麼嗎?”
雪荔:“霍丘國。”
林夜瞳眸驟縮。
雪荔如數家珍:“今天來的那個陸家女和你的侍衛乙有關係,對不對?不然侍衛乙反應不會那麼大。離開建業的時候,侍衛乙突然和我出手,出了一把風頭……當時的風頭,是不是你故意讓他做的,好讓陸家看到他?
“你在襄州說破你的血的秘密,為了讓北周和天下覬覦你這種血的人打破頭,你好躲在暗處,漁翁得利。如今新的娘子來到你身邊,她和你的侍衛討論‘霍丘國’。我便猜,你將她留下,就是為了圖謀霍丘國。
“你可能想用霍丘國對付北周,或者聯合北周對付霍丘國。但是南周、北周、霍丘國三方勢力,都被你算入了棋局。
“你最終目標,是要北伐,要南北統一,對嗎?”
林夜靜靜看著她。
他心中翻起千重浪。
他真是想不到……林夜:“你這些話,有和彆人說過嗎?”
雪荔搖頭。
雪荔又像是突然領悟過來他的不安一樣,說:“我不會告訴彆人,我隻要你一點血。”
林夜不動聲色:“你要我的血做什麼?我當日已經給了你一點血,你的傷應該好得很快。”
雪荔:“我是為了我師父。”
他驀地掀起眼皮,看向她。
他眼中神色,一瞬間冷寒至極,如一把鋒利雪刃,紮向她。
雪荔巋然不動。
林夜語氣帶一絲怒:“你師父已經死了!”
雪荔:“你讓太守死而複生。”
林夜冷然:“那不是真正的‘死而複生’。因為高明嵐當日並不是真的死,他還有一點心脈在跳,我才能救活他。可你師父……”
他不想刻薄,但他真的不悅:“你師父死了起碼有半年,你拿著我的血,也救不活人。”
雪荔卻單純而執著:“不一定。我師父是頂尖高手,我師父臨死前如果感覺到危機,說不定也會想辦法護住自己一點心脈。”
雪荔輕聲:“我不是白眼狼。”
林夜紅了眼睛,惱怒極了:“你對你師父不是白眼狼,就要對我做‘白眼狼’嗎?你知不知道我怎麼取血?是往我心口剜刀子!你覺得我能受得了幾刀?”
他氣得心臟起伏,再不複平日對她的溫柔。
他好失望好生氣,眼中流波閃爍,冇有一絲笑意:“你方纔還說我心脈很弱,需要養護。你現在就要我拿刀再捅自己一刀,為了救你那不知道還有冇有氣的老師父?你怎麼不直接動手,你和我商量什麼?”
雪荔怔住。
她心中浮起一絲……茫然與委屈交織的微妙情緒。
明明昔日,隻要她付出代價,他幾乎滿足她所有願望。
雪荔發現少年公子眼尾發紅,眼波染水,亂髮貼著頰腮,他雪白的臉上浮著一層緋紅色。他唇瓣嫣然,說話飛快,說完話就抿起唇,唇色更豔了。
讓人想摸一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