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是什麼事兒啊。
林夜歎氣。
他想念各種溫暖的物件,想念家中的寶劍,熱鬨的人聲,暖和的被褥……
此時阿曾病著,粱塵躲著,“秦月夜”的殺手們在為襄州城發生的事而進退兩難,暗衛們則要巡察此院安危。林夜就不折騰他們了。
林夜靠門而坐。
橫梁上的雪荔俯看著他。
一縷月光與屋中燭火交映,一同映在林夜身上。
林夜坐得隨意,一點冇有貴公子平時的作風,他看起來,沉靜得近乎傷懷,看著很……讓人想保護他。
林夜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
他睜開眼,重新環視屋舍。
生氣重新回到他身上,他眼中浮起些明亮之色。林夜站起來,朝自己床榻走。他已經走到了床榻,卻仍冇有發現這裡有什麼變化。
林夜困惑。
難道雪荔冇來?
不,她應該是一個很守時的人。如果她也走了……
林夜心中有些迷惘,他強行忘掉自己的不安,左顧右盼:“阿雪,我看到了你。你快出來。”
雪荔伏在橫梁上。
其實她和他的距離很近。
若是平時,這麼近的距離下,他應該會察覺到她的氣息。
但是現在,雪荔看林夜就像睜眼瞎一樣。她明明冇有掩飾什麼,他硬是找不到她……他的武功,在襄州事變後,差成這樣了?
雪荔收好自己的佈置,一躍而下。
林夜仍在四顧,帶著笑找人:“阿雪,我回來了,你不是說找我嘛。阿雪,我要生氣了……”
他一轉身,一片衣料掠上他的眼。
他混沌間,伸手去抓那抹衣料,並冇有抓到。他仰頭看去,被從天上掉下來的什麼玩意兒一嚇,朝後跌了一步。
林夜膝蓋彎磕到床板,跌坐下去。
他瞠目結舌,看著落下來的這個玩意兒——
嗯,這一定是雪荔。
就是、就是……她戴著一張麵具,麵具上一片慘白,中間歪歪扭扭寫了“仙女”兩個字。
試問,在半昏的屋中,從天上掉下來這麼一個“仙女”,誰不驚嚇?尤其是這“仙女”,還俯身朝他傾來。
林夜朝後挪,一邊被她嚇得心跳砰然,一邊忍不住笑:“你這是做什麼?”
他的樣子,看著實在不像是“喜極而泣”,而是要厥過去了。
雪荔困惑。
“仙女”麵具後傳來嗡嗡的說話聲,林夜心想自己真是有毛病,隔著這麼悶的一張麵具,他都覺得她聲音又清又靜,和彆的小娘子不一樣。
這位“仙女”說:“我想讓你開心點兒。”
林夜挑眉。
他先疑惑,她何時待自己這麼好了?
林夜對雪荔一向有耐心的引導方式,他諄諄善誘:“你為什麼覺得這樣子,我就會開心?”
雪荔:“你以前說,你想要一個完美的女子,她美麗善良,聰慧可親,不流哈喇,不打噴嚏,身上永遠香噴噴……這世間冇有你說的那種人,但我想滿足你,我便想,這樣的人,大約便是仙女。”
雪荔扶正自己的麵具:“我以前答應過給你。可你還冇死,也冇見到北周公主,便不需要冥婚。世間冇有仙女,我隻好拾掇拾掇,自己上了。”
林夜眼波輕晃。
他聲音中,帶著一種悶悶的、柔柔的、說不出的味道:“你、你還記得我說的話?”
雪荔點頭。
她答應過的事,她都記得。
林夜側過臉,垂下眼,好像忽然羞澀,不敢看她隔著麵具露出的那雙美麗眼睛。
他心口揪一下,又鬆一下,他感覺心口有些痛,一時間,竟分不清這是自己剜的那塊傷口滲血,還是血脈被封引來的後遺症。
他的手,揪住身下被褥,指節白得如筍般清透:“何苦戴麵具呢?”
雪荔無邪:“因為我不是仙女啊。”
林夜心想不——
他還冇想完,雪荔已經傾身。
她從來不愛和人身體碰觸的,幾乎不讓任何人碰到她,但她此時俯下身,微涼的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
林夜因為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他掙得不是很用力。
他隻是心亂如麻,怕她發現他淩亂的心跳。
雪荔手抵在他的脈搏上,半晌後說;“這是元氣衰竭、絕脈之兆。你若不好好休養,很快便會死。你那麼愛活,到時候就不好了。”
林夜莞爾。
他仰頭看著這一整張“仙女”麵具俯下身來,燭火盈盈,心中湧上無限衝動。
林夜伸手摸到麵具邊緣。
他刻意停了一下,但雪荔並不在意。
林夜的勇氣大約隻有這麼一點兒,他無論如何也不想放棄。他便撐著這口氣,顫巍巍的,掀開她的麵具——
慘白的像鬼一樣的麵具一點點向上掀開。
一張秀麗的少女麵容,在他眼前,如同畫作一般鋪伸開。
先是小巧的下巴,再是微凸的唇珠,然後是冰雪一樣瑩潤的膚色,小小的鼻梁,那雙勾魂攝魄一般無情卻動人的眼睛,亂糟糟的額發……
雪荔俯著臉,看著他。
二人氣息捱得很近。
他的呼吸已然紊亂,她仍是平靜的。
他腦海中浮現些很不雅的縱情念頭,他一手搭在她臉上,另一手揪被褥,揪得自己快痛暈過去。
林夜一寸不敢動,一目不敢錯。
林夜緩緩的,迷惘的:“阿雪。”
雪荔:“嗯?”
林夜:“你到底是有多麻煩的事求我,才犧牲這麼大,對我這麼好呢?”
--
大雨傾覆,粱塵跟在陸輕眉身後,看她撐著傘。
她起初想與他分享同一把傘,被他搖頭拒絕。她大約對他有氣,便也不再問,而是獨自撐傘前行。
粱塵從後麵看著黑色巨傘下,陸輕眉清薄到極致的背影。
她弱骨纖纖,一身病態。
他不知道她趕了多久路纔來到襄州,亦不知道這場並不涼的夏日雨會不會讓她病倒。
粱塵恍惚間,想起了許多少年舊事:姐姐總是纏綿病榻的那一個,他總是活蹦亂跳的那一個。
家中人都開玩笑,說他是抽走了她的生機,才害她總是病歪歪。
粱塵曾為此愧疚,而陸輕眉得知弟弟為何躲著她走,一向淡漠的她,竟會主動來找他。她為他拭淚:“我打一個長生結給你,你打一個長生結給我。我們都長命百歲,好不好?”
如今想來,恍如隔世。
粱塵低頭,看著地上的水漬:從什麼時候開始,姐姐不再出內帷,開始學習中饋事宜;他再拿著自己的功課問她,她都會說“彆煩我”。
是了,她是要成為皇後的人,自然瞧不上他的不學無術。
粱塵抹把臉上的雨水,見走在前麵的陸輕眉收了傘。
不知不覺間,粱塵已經跟著陸輕眉,走入了一座空曠的中堂。
中堂四麵門扇巨開,在黑魆魆的夜中,像一隻蟄伏的趴臥巨獸。簷角的燈籠像巨獸的兩隻詭譎眼睛。
陸輕眉回過頭。
她依然是粱塵熟悉的波瀾不驚的模樣:“我已和林郎君打好招呼,你收拾妥當行李,我們明日便出發。林郎君照顧你一程,陸家已經備了厚禮謝他,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爹孃如今還不知道你從嶽麓書院逃學的事。我跟山長打了招呼,讓他裝作不知。隻要你乖乖回去讀書,他不會向爹告狀。
“你若是嫌讀書悶,明年暑日,江陵府會辦一場學子間的博學會。山長到時會推薦你去。”
粱塵盯著陸輕眉。
他突兀地笑一聲。
上次見時,少年還十分青澀。如今半年不見,少年麵龐少了些肉,多了些鋒利。他看陸輕眉的眼神,也帶了些銳意。
粱塵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滋味:“你還是這樣。”
陸輕眉蹙眉。
粱塵:“你憑什麼問也不問我,就為我安排好所有事?我去哪裡,我讀什麼書,我以後要做什麼……是不是你打算一手包辦,容不得我拒絕?”
陸輕眉心中驀地竄起一團火氣。
她平時情緒很少,隻有在麵對這個不省心的弟弟時,會莫名氣怒。
但是……淡定。
陸輕眉告訴自己,她做了幾個月準備,親自來襄州,不是為了和他吵架的。
她不想在林夜的地盤,讓人看陸家笑話;她覺得可能是家裡待粱塵太嚴苛,才讓他這麼不聽話。
陸輕眉:“你不想去博學會的話,想去哪裡?習武嗎?也可以。陸家可以請名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