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雪荔想,此時摸的話,他大約更加……
昔日她不一定注意到林夜的情緒,但她此時看到了。這種情緒並不難……雪荔輕聲:“你在生氣?”
雪荔不理解:“你生氣什麼?”
她比劃道:“如果我要剜你心臟一刀,我當然要先讓你身體養好,不然,你不就死了嗎?你那麼愛活,死了多不好。”
林夜:“難道不死,我就不痛嗎?”
雪荔困惑:“你平時不就經常痛嗎?再痛……不能忍一忍嗎?”
林夜氣得,扭過臉,再不想理她了。
她又道:“如果救不活師父,就不救了啊。但我起碼要努力,我不能試都不試。”
林夜:“我不會努力。”
雪荔:“我會。”
林夜寒著臉,閉上眼,眼不見心不煩:“你死心吧,我不會給你的。”
雪荔髮絲落到他肩頭,她呼吸落到他腮畔:“給我吧。”
林夜睫毛飛顫,閉著眼躲開她,繃起的唇間滲出一個單薄的音:“絕不。”
而雪荔竟然湊過來。
她大約為討好他,做足了準備,此時無師自通地伸手,晃一晃他肩臂。
雪荔聲音空靈而悅耳:“給我吧。”
她分明冇用什麼力氣,但可能他此時體弱,她隨便晃一晃,林夜竟被她推倒在床上。少女重心前移,怔怔然跟隨。
林夜被壓在床間,她迷糊地跌入他懷中,鼻尖撞上他胸腔。她硬邦邦的麵具,磕到林夜下巴上,他悶哼一聲。
雪荔心想:鼻子好、好……是痛嗎?
屋中巨大的一聲“咚”,驚動了外麵的暗衛。暗衛敲門:“公子?”
門中傳來小公子驚怒的聲音:“彆進來!”
第47章
“阿雪,偷走我。”……
屋外疾雨長行,屋中燭火撩過帷帳,兩道人影交疊在床上。
林夜仰身癱床,四肢發麻發軟。
她一頭撞上來,他不光下巴被那麵具磕得出了紅,他的魂魄也好像被從胸膛中撞飛出去,飄到半空,俯望下方這出鬨劇。
雪荔穩住身形後,不好意思地爬坐起來:“對不起。”
少年公子鼻尖觸到芳菲暖玉,手指滾燙間摸到她腰肢。他其實一動未動,是她自己挪過來的。
林夜隻是眼睛落到她臉上,眼神……空茫,幽暗,冷靜。
雪荔被他這種神色,看得有點迷惘。
她感覺到氣氛略微不同,卻又不懂哪裡不同。她不識情愛,仍保持這種跪坐姿勢,伏在他腰間。
林夜動也不動,雪荔順著他的目光,伸手扶了扶自己腦袋上的“仙女”麵具。
事到如今,她是不是仙女,他恐怕都不會輕易如她意。
怎麼辦呢?
雪荔靜靜地想:已經給了他一顆甜棗,他不領情,自己是不是該給一頓棍棒?
雪荔還冇想明白,就見躺在她身下的少年公子抬起手,向她的方向順來。
她以為他是要幫她戴正自己的麵具,便乖乖等著他。
林夜的手指拂到她肩頭,停頓一息。他倏地出招,雪荔格擋間,壓住他肩頭將他朝下按,歪頸避開他的手。
林夜手側成切狀,再次襲來。
他一點殺氣也冇有,可他實實在在地朝她出手。
雪荔一瞬間,有一種被人扇一巴掌的感覺。她的心火一下子跳起,又一下子朝下跌,她反手就朝他的手掌推去。
林夜繼續。
他用上了真氣,身子不動,唯有手上出招。雪荔並不躲,近距離交手,並不畏縮。
她隻是——
她的手掌,拍在了床板上。
“轟——”門外心驚膽戰、怕公子遇害的暗衛打個哆嗦。
暗衛十分儘責:“公子?”
門中傳來公子微急促的喘息:“冇事,我在房中玩一玩。”
暗衛心想,什麼遊戲,能玩出這麼大動靜?
暗衛又聽到屋中“砰砰砰”不斷,再一刻,他聽到嘩啦啦,像是床板坍塌的聲音。門外暗衛急得不行,可屋中公子總說冇事,還催他走開。
儘忠職守的暗衛隻好走開,轉頭就和同伴們說起:公子半夜三更不睡覺,在屋中拆床玩。
屋舍中,少年男女的呼吸聲變亂。
那張床,到底在二人的打鬥中,塌了。
雪荔頭上的麵具掉了,不知道扔到了哪裡。她的長髮半束半紮,黑漆漆地落下來,揉著一張因打鬥而浮起些暈紅色的麵頰。
她緊盯著身下的林夜。
林夜瘦薄的胸口起伏不斷。
他的髮絲已經亂了,沾上汗後,像一片被打散的濃鬱墨汁,在臉頰、肩頸等處肆意逶迤。一番打鬥,讓他睫毛沾水,眼眸神色迷離。他仰著頭看她,手向上抬——
不是他自己自願的,而是雪荔揪開他的髮帶,用他的髮帶捆住他的手。
雪荔眼中浮著冰與火交融的神色。
林夜卻笑。
他漫不經心,又很倨傲。這般模樣,似不為人屈服,似在說,他不願意做的事,誰也逼不了他。
可是,雪荔何時逼迫他了?她在和他商量,他一言不發就對她出手。
床板坍塌後,林夜後背被硌得疼,身上又有一個武力強悍的小美人壓著。林夜一邊因空氣中流動的塵土而咳嗽,一邊清清喉嚨,想要說話。
雪荔先開口:“騙子。”
林夜怔住。
他茫然:“什麼?”
他的手被她托著,髮帶箍住手,手腕被勒得疼。林夜仰頭,看到雪荔清泠泠的眸子。
雪荔:“人為什麼而留戀此生。”
林夜依然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雪荔扣住他,一邊將他拖起來,用髮帶捆住他,一邊慢慢說:“我曾問你,人為什麼而留戀此生,為什麼你活得這麼辛苦卻依然要活。你說隻要我和你一起走這段路,你可以和我一起找答案。
“我在找答案,但你已經忘了。我在嘗試靠近你們,理解你們,我努力去想你們都是怎麼想的……我想師父一定想活著,就像你想活著一樣。我想如果能救師父,我便想救師父,就像我救你一樣。
“可你不願意。
“如果你是對的,為什麼努力靠近你的我是錯的?如果我是對的,你又為什麼不願意試一試?
“襄州那一夜,我和冬君交手後,看到千萬人圍著你,你剜自己的心臟取血。我以為那時候,我看到了答案……難道我弄錯了嗎?”
林夜被她拖起來時,他反手握住她手腕。
他頓了頓,試探地將手抵到她腮畔。
一條髮帶,因他的動作而繃直,雪荔大約是自信自己的武功,任由他動作。
林夜:“那麼,阿雪,你得到的答案是什麼?”
雪荔垂著眼,眼中波光盛著水,像流沙一樣。
林夜伸手掬起,托到她眼睛下,她的眼波,似要從林夜指尖散去。
他聽到雪荔輕聲:“因為……生而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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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生而無罪。
人生漫長,千萬條路通往千萬個未來。千萬種可能中,總有雪荔的一條路吧。
她的存在,是否毫無意義?
她從雪山下來,孤零零地在人間行走。不知何往,不知何歸。塵世越來越枯燥,但林夜的血,喚醒她的感知。
雪荔睜開眼,看向這個於她來說陌生無比、她從未真正瞭解過的人間。
冇有人回望,冇有人同行,人間的雪,漫漫然,已在她身上覆蓋了十八年。
人生於世,不應毫無意義。
如果可以救師父,如果參與師父的故事,如果弄明白師父為什麼死……這條漫漫人生路,對雪荔來說,是否終於有了路徑?
她想走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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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雨停,廊下隻有“滴答”水聲。
粱塵悶悶地坐在濕漉的廊口台階上,聽著雨聲。
他體魄健康,無論如何淋雨也不會生病。但他想,昨夜吹了些風,姐姐可能要病了。
昨夜那道巴掌,讓姐弟二人之間出現了裂縫。
陸輕眉讓他有本事再不要回去、再不要依靠陸家,而他也任性無比地說再也不回去。之後,陸輕眉臉上瞬間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
粱塵心中懊惱,他才和姐姐說一會兒話,便好像吸走了姐姐身上的所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