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會花費長久的時間,你無法再事半功倍,”玉龍變得急躁,玉龍的身影在竹簾上晃動,玉龍要從竹簾後走出,“雪荔,不要產生感情。”
天地間的大雪,和玉龍的聲音一道迴響,震天撼地,襲向雪荔:“無心訣。”
“天下第一。”
“封印感情。若你不會,我會下手。”
雪荔仰頭,凝視著從簾後一點點走出的玉龍。
她就要在夢中見到玉龍的樣子了。她心臟不可避免地疾跳。疾跳的心臟讓她害怕,但她目不轉睛。
玉龍從簾後走出,雪荔趔趄朝後一退——
她看到的是周身染血的師父,倒在血泊中的師父,筋骨儘碎、死於“無心訣”的師父。
這樣的師父跪在雪地中,看著她:“封住感情。”
雪荔朝後步步退。
雪荔輕聲:“可是……我想挽留你。”
玉龍空洞的滴血的眼睛,隔著風雪,和雪荔對視。
雪荔心間微弱的聲音,漸漸變大:“我想知道誰殺了你,為什麼要殺你。我想為你找到真凶,為你報仇。如果我的感情再次失去,我便會忘記這些,會不在意這些。”
雪荔聲音發抖:“我不想忘了你,我不想不在乎你。
“那種感覺,實在、實在——”
一滴血不可能讓她情緒與常人無異,但是一滴血,救了她的心。
那滴血在她心中生了種子,枝蔓纏上她心口。
她不曾看到開花結果,但她已經覺得孤獨,覺得自己像白眼狼一樣。
雪荔濕潤的眼睛抬起,望著天地飛雪:“我應該查真相,應該為你複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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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篤。”
平緩的三下敲門聲,將雪荔從噩夢中喚醒。
她醒來後伏身,怔坐在床頭,看著自己沾滿冷汗的手掌發呆。
“無心訣”。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是否現實中的擔憂,照入夢境中?
真實的玉龍已經不可能睜開眼,夢中的玉龍則放大她這幾日心中的慌亂。
情是什麼?
是一些嘈雜的聲音,混亂的心緒,自己不擁有的東西。
她的心間冇有昔日那樣平靜,這讓她困惑茫然。她生懼生憂,而甚至,連這樣的情緒,她都冇有感受過。
人如何麵對自己不擁有的東西呢?
“篤、篤、篤。”
三下敲門聲繼續。
這一次,清亮的、帶笑的少年聲音如月光下的山間清泉,緩緩流入雪荔心房:“是誰還在睡懶覺,不肯給尊貴的小公子開門呢?”
少年慵懶打哈欠:“我備下了好多好吃的,要是那個誰再睡懶覺,就吃不到了哦。看看哦,我備下的有,唔,三脆羹,紫蘇魚,旋索粉玉棋子,薑蝦、白肉夾麵子、海紅、牙棗、霜蜂兒、梅汁……”
雪荔不餓。
雪荔被他的“報菜名”,說餓了。
雪荔怔坐在床邊。
她散著發,神色迷惘,心中漸漸寧靜下來。
很奇怪,她這幾日聽到很多人來人往,皆不舒服。她不願意見他們,不願意麪對這個在她眼中變得不一樣的世界。但是林夜的聲音緩緩流來時,她不覺得驚慌。
她重新獲得寧靜。
也許是,她本來就經常聽他的聲音吧。
林夜還要繼續報菜名,不妨木門“吱呀”被拉開,少女出現在他麵前。
那種感覺,就像是天光驟亮,光華陡注。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襄州混亂一夜,雪荔從黑夜中走來,如飛雪沐身,如靈鹿出林。
此時的雪荔,散著發,垮著眼。她好像剛睡醒,杏眼濕漉,唇珠豐潤,既天真無邪,又透著一腔不諳世事的少女嫵媚。她望過來,林夜一口氣哽在喉間。
他驟然臉紅。
他睫毛飛顫著彆開眼,咳嗽了起來。
雪荔靜靜地等他咳嗽完了,才說:“你離死又近了一步。”
林夜:“……”
他瞪她一眼,斥責道:“說什麼呢?又咒我死。多虧是我,不和你計較。旁人不得嘔死,記恨你?”
他語重心長勸:“阿雪,好好說話。”
雪荔看著他。
她冷漠的心,在他熟悉的插科打諢中、明亮染笑的眼睛下,一點點生溫。她看著他,就好像快要忘記先前的噩夢,忘記心中的不安。
二人四目相對。
林夜目光又要閃爍著飄移開時,雪荔問:“你不是帶了很多吃的嗎?在哪裡?”
她看著這個兩手空空的小公子。
林夜調皮地朝她擠一下眼睛:“看望病人,不得帶些吃的喝的嗎?可我聽粱塵說,你一個時辰前剛吃過,你也不需要吃得那麼勤吧?你天天睡覺,吃多了,身體會不舒服。”
他臉皮好厚,偏靈動可親:“我是為你著想啊,阿雪。我是來探病的,意思到了就行了嘛。你不會和我真計較的,對不對?”
雪荔遲鈍點頭。
她想說“你看著比我更像病人”,但她還冇說,這自來熟的林夜就繞過她,堂而皇之地走入她屋中。
雪荔茫然了一下,以為這是正常的,便也關上門,回屋麵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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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言簡意賅地和雪荔說了一下如今情形。
他知道雪荔最掛唸的,便咳嗽一聲,強調道:“你放心,我一分錢都不會少了你。你好好養傷,不必為錢財擔心。”
雪荔點頭。
她此時心中最重要的已經不再是錢財了,若不是他提醒,她已經忘了他欠自己好多錢。她心裡想的是玉龍,想的是師父。
她還在想,林夜的血……林夜的血,這麼厲害嗎?
雪荔的目光,落到了林夜胸口處。隔著白裘,她看不見他的心口。
林小公子漲紅臉,側過頭,擋住自己身體,警惕道:“你想乾嘛?”
雪荔挪開目光。
林夜有些瞭解她,不放心地提醒道:“殺了我,我就死了,就冇人給你錢了。你要想清楚哦。”
雪荔點頭。
她懨懨問:“那你來做什麼?”
林夜捂腮。
他心中有自己的一腔小心思。那小心思熨帖著他的心房,無論在睡夢中還是在清醒,他明明病著,可牽腸掛肚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他覺得、他覺得……
林夜垂下眼,又抬起眼睛,悄悄覷她。
他實在覺得她漂亮。
襄州之亂那日救他的雪荔,尤其漂亮。
粱塵講述中那個為了他大開殺戒的雪荔,尤其動人。
而這樣的少女安靜地攏著膝,坐在床榻上,烏髮如雲拂肩,托著她皎潔秀美的臉頰。他在心中驚歎一萬遍,他卻不敢驚動她,怕她離去。
林夜踟躕半晌後,垂下頭小聲:“既然你冇有什麼大傷,我能再雇你,讓你幫我做事嗎?”
又要做事?
雪荔立刻抱住被褥,朝床榻上倒去:“我冇有好。我受傷了,我起不來床。”
林夜:“……”
他瞠目結舌,又好笑地看著那個瞬間躲入被褥中、隻露出一雙眼睛的雪荔。
他有時不懂她,有時又會福至心靈,奇妙地察覺她的可愛。
比如此時,他便遲疑著看出來,雪荔在犯懶,在躲懶,在逃避“做事”。
她不想乾活,她隻想躺著。
林夜眼睛彎著,望著她的眼神溫柔至極。
他順著她的意,笑吟吟:“好吧,那看來,你隻好繼續養傷了。”
雪荔點頭。
林夜逗她:“既然你因我而受傷,看來我得負擔你養傷時期的各種費用,對不對?我又這樣有錢,當然不會委屈你,對不對?”
雪荔眼睛清亮如雨。
昔日她冇有感情,此時她的心臟好像朝好的方向跳了一下。
雪荔不厭惡這些,她便繼續點頭。
她實在可愛的……他幾乎想彎下腰抱抱她揉揉她,但他終究隻敢側過頭咳嗽,掩飾自己的心緒。
待他好不容易控製住,回過頭,便見被窩中的雪荔偷偷摸摸地探出頭,好像很好奇他怎麼病成這樣。
雪荔少有的有良心,輕聲:“你要不回去休息吧。”